夜深了,陳默獨自坐在書桌前。
臺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照著他面前攤開的一本線裝《詩經》。書頁泛黃,帶著陳舊墨香,這是他爺爺留下的遺物,也是他與組織最高層單向聯絡的載體。
特定的頁碼,特定的字句間隔,用特殊的藥水涂抹后,會顯現出密寫的信息。這是“影子”直接聯系他的方式。“影子”是組織在華東地下工作的最高負責人之一,神秘而極具分量。能得到“影子”的直接指示或評價,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他小心地調配好藥水,用細毛筆蘸取,輕輕涂抹在《王風·黍離》那一頁的詩句間。
字跡緩緩顯現,不是具體的任務指令,而是一段簡短的評語:
“‘燭影’已成功植入敵心,根須漸深。近期表現,穩、準、韌。望戒驕戒躁,如履薄冰,以待天時。”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代號符號,正是“影子”。
陳默拿著紙張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成功了……“影子”親口確認,他已成功在敵人心臟扎根!
“穩、準、韌”三個字的評價,更是精準地概括了他這段時間的表現——穩定地應對審查,準確地傳遞關鍵情報,堅韌地承受各方壓力。
一股難以喻的熱流涌遍全身。這不是普通的嘉獎,這是來自最高層級戰略家的肯定!意味著他之前的所有冒險、所有煎熬、所有在刀尖上行走的抉擇,都有了超越個人生死的價值。他像一顆釘子,已經被牢牢釘進了敵人最要害的部位。
他仿佛能透過這薄薄的紙,看到“影子”在那隱秘的指揮部里,看著關于他的報告,微微點頭的畫面。
這種被“看見”、被“理解”的感覺,瞬間沖淡了長久以來積壓的孤獨和壓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如同他此刻隱秘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履薄冰,以待天時”,這八個字像重錘般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影子”的肯定不是終點,而是更危險征程的開始。
敵人的內部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他將密信湊近臺燈,仔細辨認每一個字,確保沒有遺漏任何隱藏的深意。隨后,他取來火柴,點燃密信的一角,看著橘紅色的火焰吞噬著那些珍貴的字跡,灰燼隨風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他必須銷毀一切痕跡,就像他在敵人陣營中所做的那樣,永遠保持警惕,不留下任何破綻。
書桌抽屜里的shouqiang冰冷沉重,那是他最后的保障,但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輕易動用。現在,他需要的是耐心和智慧,等待那個足以撼動全局的“天時”到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張湊到燭火上,看著火焰將其吞噬,直到化為灰燼。不留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的上海灘依舊霓虹閃爍,歌舞升平,掩蓋著底下的暗流洶涌。而他,就站在這暗流最湍急、最黑暗的中心。
“根須漸深……”他回味著這四個字。
是的,他不再是最初那個小心翼翼、隨時可能被拔除的嫩芽。他在特高課有了話語權,在76號有了利益牽扯,在商界有了“財神”的名聲,甚至在日本人那里,也混了個“能干”的印象。
這些看似光鮮的身份,每一個都是用無數個日夜的偽裝和步步驚心的周旋換來的。特高課的檔案庫里,關于他“陳默”的記錄干凈得像一張白紙,卻又在關鍵節點上恰到好處地留下“可用”的印記;
76號的酒桌上,他與那些漢奸特務推杯換盞,眼底藏著冰冷的厭惡,嘴上卻說著不由衷的奉承,將一條條重要情報在觥籌交錯間悄然傳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