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陳默應約來到金九爺位于閘北的老茶樓。這地方不比外灘的繁華,卻有著上海灘最地道的市井氣息,三教九流匯聚,也是各種消息暗中流傳的所在。跑堂的伙計顯然認得陳默,恭敬地將他引到二樓最里間一個安靜的雅座。
金九爺已經在了,正慢悠悠地燙著紫砂壺,手法嫻熟。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綢緞馬褂,手里依舊盤著那對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臉上是慣常那種和氣的笑容。
“陳少爺來了,快坐。”金九爺示意他坐下,親手給他斟了一杯剛泡好的普洱,“嘗嘗,剛到的滇紅,味道正。”
“九爺客氣。”陳默接過茶杯,嗅了嗅茶香,輕輕啜了一口,“好茶。”
兩人先是聊了些閑話,關于最近的生意,碼頭的瑣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聚會。但陳默能感覺到,金九爺那看似渾濁的老眼里,偶爾會閃過一抹精光。
幾杯茶下肚,金九爺揮退了伺候的伙計,雅座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窗外的喧囂被隔開,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金九爺放下茶杯,手里核桃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他看著陳默,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也變得語重心長:“陳少爺,咱們認識時間不短了,九爺我托大,也算看著你在上海灘一步步站穩腳跟。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九爺您是我的長輩,有什么話,但說無妨,陳默洗耳恭聽。”陳默坐直了身體,態度恭敬。
“嗯,”金九爺點點頭,壓低了聲音,“陳少爺,你年輕有為,手段高明,這大半年,生意做得是風生水起,連日本人都對你青眼有加,這是你的本事。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沉:“樹大招風啊。這上海灘,看著是片繁華地,實則是口大染缸,底下藏著不知道多少漩渦暗流。你如今勢頭太猛,這風頭……是不是有點太勁了?”
陳默心里一動,知道正題來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苦笑:“九爺明鑒,這年頭,做生意不容易,尤其是跟日本人打交道,更是如履薄冰。有時候,不是我想出風頭,是情勢逼人,不得不往前走。”
“我懂,我都懂。”金九爺表示理解,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跟狼打交道,就得有喂肉的覺悟。但是啊,陳少爺,喂肉也得講究個分寸。喂得太勤,狼是高興了,可旁邊看著的眼紅的人就多了。保不齊哪個不開眼的,就想把你擠下去,自己來喂這口肉。甚至……那狼吃飽了,會不會覺得你這喂肉的人,也知道得太多了?”
這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暗指陳默與日本人走得太近,不僅招致其他勢力的嫉妒,也可能引起日本人本身的猜忌和卸磨殺驢之心。
“更何況,”金九爺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這市面上,最近有些不太平。我聽說,特高課那邊,好像丟了什么要緊的東西,正在暗地里使勁查呢,眼睛盯著好些人。這節骨眼上,太過顯眼,未必是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