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將作大營核心區域點燃了火炬與油燈,火光在秋夜的山風中搖曳,映照著工匠和士卒們忙碌而警惕的身影。趙佶決定今夜便留宿于營中專為他準備的、雖簡陋卻防衛森嚴的院落中。
晚膳過后,他便在臨時充作行在的大堂內,召見了隨行大臣以及將作大營的主要負責人。燭光下,李綱、蘇啟明、宇文愷、趙士禎、林靈素、沈文理等人肅立堂下,連皇城司的梁師成和技防司的主事也在一旁垂手侍立。空氣中還隱約飄散著高爐的煙火氣和隱約的桂花香露味道。
“今日觀之,諸位辛苦了。”趙佶開口,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將作大營初具規模,此皆諸位同心協力之功。李卿,新政諸多舉措,皆需此地產出支撐,后續錢糧調配,你與張克公要優先保障。”
李綱躬身道:“臣遵旨。將作大營乃國之命脈,臣必與戶部協同,確保無虞。只是,如此集中投入,朝中或仍有非議……”
趙佶擺手打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但求實效,不恤人。蘇卿,你統籌全局,功不可沒。”
蘇啟明連忙道:“陛下信重,臣敢不竭盡全力?此間進展,全賴宇文少監、趙監丞等匠心獨運,工匠們日夜趕工所致。”他深知皇帝看重實務,不敢獨攬功勞。
趙佶目光轉向宇文愷:“宇文卿,高爐運行良好,鐵水奔流,朕心甚慰。然今日朕想起另一要事——琉璃。”他頓了頓,看向窗外被火光映紅的夜空,“昔日爾等所呈琉璃,要么渾濁不堪,布滿氣泡,猶如頑石;要么冷卻之時便噼啪碎裂,難堪大用。如今高爐既成,溫度遠超以往,朕欲再見琉璃澄澈之光。”
宇文愷聞,精神一振,他本就對各類工藝極感興趣,此前琉璃燒制屢屢受挫,亦是他一樁心事。“回陛下,此前失敗,究其根源,一則爐溫不足,原料難以徹底熔融澄清;二則冷卻之法不當,內外收縮不均,故而易碎。如今高爐可用,臣已命人備好石英砂、純堿、石灰石等主料,只是……”
“只是什么?”趙佶追問。
“只是用以著色的金屬礦物,此前嘗試頗多,效果皆不穩定。且大規模燒制,需用石炭(煤)為燃料,木炭火力雖純,卻難達至高溫度且耗費甚巨。然石炭燃燒多有雜質,恐影響琉璃品質。”宇文愷如實回稟。
“那就用石炭!”趙佶斬釘截鐵,“先解決有無,再求精純。明日,朕要親眼看你們開爐一試。所需石炭、原料,即刻備齊。梁伴伴。”
“老奴在。”梁師成趨前一步。
“調皇城司人手,協助搬運物料,確保明日實驗萬無一失。”
“老奴遵旨。”
趙佶又看向趙士禎和林靈素:“趙卿、林卿,你二人亦從旁協助,軍工、火藥之道,亦需觀察材料之物性。”二人齊聲領命。
堂議散去,眾人各去準備。夜色中,將作大營并未沉寂,反而因為皇帝親臨和明日的重大實驗而更加忙碌起來。
翌日清晨,山谷間薄霧未散,選定的一座高爐旁已圍滿了人。除了趙佶及其隨行,所有相關的工匠、負責人皆屏息凝神。爐火早已升起,這次投入的是精心篩選過的煤塊,熊熊火焰在鼓風機的助燃下發出低沉的咆哮,爐溫迅速升高。
第一次投料,主要以石英砂和純堿為主。熔煉過程漫長而煎熬,爐口打開的瞬間,熾熱的熔液流淌出來,工匠們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鐵管蘸取,吹制、拉伸。
“陛下,此批……依舊渾濁,氣泡甚多。”宇文愷看著那帶著大量瑕疵、顏色暗沉的琉璃坯,臉色難看地匯報。
“換料比!增加石-->>灰石比例,再試!”趙佶面不改色,心中卻知這是必經過程。
第二次,調整了配方,熔煉時間更長。出爐的琉璃液似乎清澈了一些,但在工匠試圖將其塑形成器皿時,卻在冷卻過程中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噼啪”聲,瞬間碎裂成一地殘渣。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嘆息聲。工匠們臉上已見汗珠,氣氛愈發緊張。
宇文愷緊鎖眉頭,與幾個老工匠低聲商議片刻,斷然道:“陛下,恐是冷卻過快所致。臣請筑一緩冷窖,將此爐下一次熔煉之琉璃液連同坩堝一并置入其中,令其徐徐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