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天命之子！什么奇遇！都是我的一廂情愿！自欺欺人！”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動和缺覺而嘶啞不堪，“這根本就是一本不知道哪個朝代、哪個神棍編出來的假天書！廢紙！垃圾！”

深藍色的土布包散落一旁，那本古書更是悲慘地攤開在地上，甚至有兩三張材質特殊的書頁，因為巨大的撞擊力而脫落了出來，輕飄飄地滑到了桌腳和墻邊。

發泄完之后，是無盡的空虛和更深的疲憊。陸昭踉蹌一步，扶住桌沿，只覺得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三天不眠不休的研讀，加上情緒的大起大落，幾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頹然地閉上眼睛，深深呼吸，試圖平復幾乎要炸開的太陽穴。

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毫無征兆地，房間里那盞昏暗的白熾燈猛地閃爍起來，明滅不定，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窗外原本細密的雨聲驟然消失，萬籟俱寂，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瞬間籠罩了這方小小的空間。

陸昭猛地睜開眼，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房間內，原本熟悉的方位感徹底錯亂、消失了！書桌、木床、衣柜……這些家具仿佛不再靜止，而是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緩緩地、以某種玄奧無比的軌跡自行移動、旋轉！不，不是家具在動，是空間本身！是“方位”在扭曲、重組！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的意象虛影憑空浮現，如同淡金色的流光，在墻壁、地面、天花板上飛速流轉、交替、碰撞！整個房間似乎化作了一個巨大的、正在演變的奇門遁甲盤局！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方位瞬息萬變，散發出或生機勃勃、或死寂肅殺的不同氣息。

這還沒完！

透過那扇小小的、布滿雨漬的窗戶，他駭然看見，漆黑的夜空中，那厚厚的、壓抑的雨云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強行撕開！一顆顆星辰——明亮得超乎想象、巨大得仿佛近在咫尺的星辰——驟然浮現，并且……正在緩緩垂落！道道清冷、璀璨、蘊含著無盡古老與神秘的星輝，如同實質的光柱，穿透玻璃，毫無阻礙地灑落進來，與屋內流轉的八卦虛影交織、融合！

光塵在星輝與流光中劇烈飛舞，整個房間化作了一個夢幻迷離、卻又充斥著無上玄機的領域。

陸昭徹底僵在了原地，雙目圓睜，嘴巴張開，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景象。是幻覺？是因為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嗎？！

就在他心神震撼到無以復加之際——

一道低沉、蒼老、悠遠、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長河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直接在他的腦海最深處響起：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聲音縹緲而滄桑，帶著一絲淡淡的贊賞，一絲亙古的寂寥，仿佛自九天之上傳來，又仿佛源自他的心底。

“……癡兒，看來你已堪破第一重知見障矣……”

“誰？！是誰在說話？！”陸昭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冰水澆頭，從巨大的震驚中掙扎出一絲神智，驚恐地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可房間里除了他，空無一人！

那聲音卻不再響起，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如同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緩緩地、顫抖地垂落——

看向那本被他怒摔在地、已然散架的破舊古書，看向那幾張飄落出來的、皺巴巴的、被他認定為“廢紙”的殘頁。

下一刻，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只見其中一張殘頁之上，那些原本黯淡無光、如同鬼畫符般的暗金色字跡，正在一點一點地……煥發出溫暖而璀璨的、純粹由光芒構成的金色毫芒！

光芒流轉，越來越盛，最終徹底吞噬了原本的字跡。

然后，在那片奪目的金光之中，一行全新的、鐵畫銀鉤、道韻天成的楷體小字，由無數細微的光點匯聚、浮現而出，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更深深地烙印進他的靈魂：

“天地為局，眾生為棋，閣下可愿執子？”

金光流轉，小字如有生命般在殘頁上微微浮動，散發著浩瀚而蒼茫的氣息。

陸昭僵立著，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泥雕木塑。窗外，垂落的星辰之光與屋內流轉的八卦虛影依舊交織輝映，將他那張寫滿了極致震撼、茫然、以及一絲難以喻的悸動的年輕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世界的表象在這一刻徹底碎裂，露出了其后深不可測、恢宏壯麗的冰山一角。

那一行金色的小字，靜靜地懸浮著，仿佛一個等待了萬古的疑問。

雨聲，不知何時，又重新淅淅瀝瀝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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