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跟在王兵身后，踩著樓梯下樓，老兵燒烤本就是他家店，裝修簡約卻不失煙火氣，進門就能聞到濃郁的醬肉香與炭火燒烤的焦香，混合著食客們的談笑聲，讓人瞬間卸下一身寒氣。目光掃過店內熱鬧的景象，心里愈發忐忑——他很清楚，這場戰友聚會，自己終究是個“外人”。
    一行人徑直走向樓下角落的一個大卡座，卡座由深色皮質沙發圍合而成，空間不算開闊，正好容下六個人，多一個人都顯得擁擠。剛站定，安排座位的尷尬就悄然而至。林宇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覺地在幾人臉上掃過，悄悄觀察著這幾位王兵的戰友——除了之前打過照面的周書桓，其余三人各有特點。王騰身形挺拔，皮膚是常年戶外奔波的黝黑，眉宇間帶著幾分干練，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抬手時格外明顯；劉傳銘身材魁梧，肩寬背厚，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意，雙手布滿老繭，一看就常年干力氣活；朱啟則是幾人中最顯文弱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透著幾分精明，身形瘦削，卻莫名讓人覺得氣場不弱。
    以往王兵他們這群戰友聚會，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喝！一喝到底，誰先坐不住了誰結賬（雖然最后大家實際上也是aa，但面子上下不來），然后今天就到此為止。最先頂不住的那個人，少不了要被兄弟們笑話一段時間，直到下次聚會“翻盤”為止。林宇之前就猜測這群老兵的酒量個個驚人，此刻親眼見到幾人身上那股坦蕩豪爽的勁兒，更覺得自己今晚怕是難以應付。
    “別看老朱瘦，酒量可是咱們這兒的黑馬。”王兵像是看穿了林宇的心思，拍了拍朱啟的肩膀，笑著介紹，“白酒二斤起步，啤酒兩箱打底，上次聚會硬是撐到了最后。”朱啟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不置可否。王兵又指了指身邊的周書桓，“老周和我，都是千杯不醉的主，酒桌上的定海神針，有我們在，保準不冷場。”周書桓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沉穩的神色，眼神卻帶著幾分溫和，看向林宇時多了一絲關照。
    王兵畢竟是東道主，自然要多照顧一下林宇這個“外人”，他拉著林宇在沙發邊坐下，笑著問道：“小林，看你文文靜靜的，酒量如何？給哥交個底，咱們心里好有數，也好把握分寸和安排座位。”
    林宇看著眼前這幾位身形各異卻都氣場十足的彪形大漢，心里直打鼓，手心微微出汗。他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緩緩舉起了一根手指，指尖微微蜷縮，帶著幾分局促。
    王兵見狀，了然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適中卻帶著幾分爽朗：“一斤白酒？也行！雖然不算海量，但在年輕人里，這個起步價夠了。不過干你們投行又是總經理這一職，以后應酬多，少不了喝酒打交道，你這酒量以后還得好好練練才行啊，不然容易吃虧。”
    林宇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忙擺手澄清，臉上瞬間爬上一絲驚恐，聲音都比剛才小了幾分：“不，不，不，兵哥，您誤會了。我說的不是一斤……是一瓶。”
    王兵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笑了起來，以為自己還是沒理解對：“一瓶白酒？那也差不多一斤了嘛，相差不大。你喜歡喝清香的、醬香的，還是濃香的？我這兒酒有的是，你隨便挑，要是沒有的，我讓人去現買幾瓶也成。”
    林宇臉上的驚恐更甚，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幾人能聽見，語氣里帶著點絕望：“什么香型我都喝不了……兵哥，我說的是一瓶……啤酒。”
    “噗——”旁邊正在喝水的朱啟猛地嗆了一下，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幾滴，他連忙掏出紙巾擦了擦，鏡片后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向林宇的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王騰也挑了挑眉，原本舒展的眉頭擰了起來，和身邊的劉傳銘對視一眼，兩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眼神里藏著同樣的驚訝。就連一向沉穩的周書桓，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水，掩飾住眼底的詫異。
    一瓶啤酒？
    在他們這群老兵的字典里，一瓶啤酒根本算不上喝酒，那叫“漱漱口”“潤潤嗓子”，頂多算是開胃。要是按林宇這個酒量來算，這局剛開局，涼菜還沒上齊，他就得直接鉆桌子底下去了，到時候氣氛肯定受影響，大家還怎么喝得盡興？
    王騰率先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地對王兵說：“兵哥，看來這次咱們得為你這兄弟破個例，改改規矩了。要不按小林這量，兄弟們今晚還沒熱身就得散場，肯定喝不盡興啊！我這憋了好久的勁兒，還沒地方使呢。”
    劉傳銘也摸著后腦勺，憨厚地笑道：“就是啊兵哥，最近一段時間我可有加強‘鍛煉’，每天晚上都喝兩瓶練練手，這次還憋著勁兒想翻盤呢！上回我最先倒下，被你們笑話了好一陣子，這次本來想一雪前恥的。要是按小林的標準，那可結束得太早了，我這準備不就白費了？”說著，他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臉上帶著幾分不甘。
    周書桓看著林宇窘迫得快要鉆地縫的樣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笑著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別杵著了，先坐下。讓小林坐最外面，方便他‘行動’。咱們也別為難孩子，他能喝多少喝多少，意思到了就行，咱們幾個照舊，不影響咱們的興致。”
    王兵也點了點頭，用力拍了拍林宇的后背，力道稍微大了點，讓林宇忍不住晃了晃身子。他語氣爽朗地說：“聽見沒？別緊張，一會兒你不用管我們，能喝多少喝多少，千萬別勉強自己。喝酒嘛，圖個開心熱鬧，不是玩命，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林宇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連聲道謝：“謝謝兵哥，謝謝周哥，謝謝各位哥哥體諒。”話雖如此，心里卻泛起一絲難以喻的酸澀和尷尬。其實從小到大他基本都沒沾過酒，最近一次還是和江心怡、趙芳竹在華彩灣公寓喝的，自己明顯都喝不過她們，如今在這種純男性的、靠酒量某種程度上維系情誼的場合，自己這“一瓶倒”的體質，顯得格外格格不入，就像個誤入猛獸巢穴的食草動物，渾身不自在。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還未完全好利索的傷口，心里暗暗告誡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逞強，免得節外生枝。
    眾人終于落座。卡座是對座型沙發，王兵、周書桓和林宇坐在一邊，王騰、朱啟以及劉傳銘坐在對面。其實從座位上也能大體看得出來潛規則——這里酒量最好的王兵坐在最里面，挨著墻，是“壓陣”的，防止中途有人不勝酒力摔倒；次之的周書桓坐中間，方便照顧兩邊的人；酒量最“差”的林宇被安排在靠近過道的外側，方便他頂不住的時候隨時沖向衛生間。只是受限于卡座布局，林宇就只能挨著周書桓坐了，他能清晰地聞到周書桓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茶香，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眾人屁股剛沾沙發，還沒來得及多聊幾句，不用任何人招呼，兩個服務員就利索地各扛著兩箱啤酒過來，“哐當”幾聲碼在了卡座旁邊的空地上，動作干脆利落，顯然對他們的習慣了如指掌。然后他們動作麻利地拆開一箱，伴隨著“嘩啦嘩啦”清脆的瓶身碰撞聲，二十四瓶啤酒被一一開啟，瓶蓋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聲響。服務員熟練地給每人面前擺上三瓶啤酒，由于天氣原因琥珀色的液體在瓶壁上凝結出水珠，順著瓶身緩緩滑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其他人都面色如常，甚至眼神里帶著點躍躍欲試，王騰還伸手拿起一瓶啤酒，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瓶身，眼底閃過一絲期待。只有林宇看著眼前這三瓶“龐然大物”，手指微微哆嗦，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幾下，愣是不敢伸手去接，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三瓶即將引爆的炸藥。他想起前幾天江心怡特意叮囑他“少喝點酒，注意身體”時關切的聲音，又摸了摸自己還未痊愈的傷，于公于私，他都沒有逞強的資本。
    周書桓看出了他的窘迫，側過身，溫和地說道：“沒事，小林，酒先放著，就是個儀式感。你不用有壓力，能喝多少喝多少，哪怕抿一口也行，千萬別勉強自己，身體要緊。”他語氣真誠，眼神里沒有半分看不起的意思，反而滿是理解。
    林宇感激地看了周書桓一眼，臉頰微微發燙，連忙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周哥”。他拿起桌上的啤酒，輕輕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麥芽香，卻讓他覺得胃里已經開始有了反應。他放下酒瓶，指尖無意識地在瓶身上劃過，心里默默盤算著今晚該如何應對。
    酒水到位，桌上的氣氛瞬間就起來了。王騰率先提起一瓶已經打開的啤酒，瓶身還掛著冰涼的霧氣，他抬手擦了擦瓶身的水珠，朗聲道：“各位哥哥，兄弟們！這有一段時間沒聚了，我可真想你們！沒說的，我先提一個啊，敬咱們的戰友情！”說罷，就作勢要喝。
    王兵笑罵道：“我看你小子今天是路上渴壞了，沒喝上茶，跑我這兒找補來了是吧？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喝慢點沒人跟你搶。”
    王騰被說中心事，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撓了撓頭：“誰說不是呢！今天其實我們早就出發了，只是今天周末環城高速晚高峰正堵，路上耽誤了不少時間。不成想出了高速我們還遇到點小狀況，多費了些口舌，弄得口干舌燥的，可不就想早點喝點酒潤潤嗓子。”
    一聽有“狀況”，王兵和周書桓幾乎是同時停下了動作，已經舉起的酒瓶又緩緩放下，兩人眼神里都帶上了詢問，神色也比剛才嚴肅了幾分。老兵之間的默契無需多，任何一點“狀況”都可能牽扯出不小的麻煩。王騰見狀，尷尬地笑了笑，連忙擺手：“屁大點小事，已經處理完了，虛驚一場！就是遇到個不講理的人，吵了兩句，沒動手，也沒鬧大。你們要想聽啊，行！讓我先潤潤嗓子，喘口氣再說，行吧？”
    王兵和周書桓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神里確認問題不大，這才重新舉起酒瓶。王兵還特意看了一眼有點手足無措的林宇，放緩了語氣補充道：“沒事兒，小林，你隨意，跟著感覺走，不用跟-->>著我們的節奏來。”
    林宇確實被他們這群老兵喝酒的架勢嚇壞了。這種直接對瓶吹的陣仗，他只在大學時見識過籃球隊那幫猛人，但跟眼前這幾位一比，簡直是小兒科。他悄悄打量著幾人，發現他們拿酒瓶的姿勢都格外熟練，顯然是常年喝出來的習慣。他心里暗暗盤算，自己要是這么喝，估計等不到上菜，就得現場表演“斷片”了，到時候不僅丟自己的人，還會給王兵添麻煩。
    果不其然，隨著王騰一聲“來，走一個！”，除了林宇，其余五人動作整齊劃一，揚起脖子，瓶口對準嘴巴，直接“吹”了起來。那根本不是喝，更像是“倒”！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琥珀色的酒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下降，發出“咕咚咕咚”的沉悶聲響，仿佛五條人形巨龍在吸水，場面頗為壯觀。不過十幾秒的功夫，五人先后將空酒瓶“砰”地一聲頓在桌上，聲音清脆，震得桌面都微微發麻。幾人卻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角還帶著暢快的笑意，顯然喝得十分盡興。
    林宇直接看傻了眼，手里拿著那瓶只淺淺抿了一小口的啤酒，舉著不是，放下也不是，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茫然。周圍食客的目光偶爾掃過來，讓他更覺得尷尬，腳趾都在鞋子里不自覺地摳著地面，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就在他窘迫不已的時候，已經率先干掉一瓶的周書桓，不動聲色地伸出手，輕輕壓了壓他舉著酒瓶的手腕，示意他放下。然后周書桓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笑著說道：“沒事兒，別驚訝，我們這群老家伙都習慣了，當兵那會兒練出來的。那時候拉練完，大家就圍著喝啤酒，一來二去就練出了這酒量。你該怎么喝就怎么喝，按你自己的節奏來，不用有心理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