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日出。
清晨的陽光并沒有喚醒城中的生氣,嵐朝薪狩城,這座曾經的南楚西部重鎮,街上鋪滿了塵土。
沒有行人,沒有人會在這時候來到街上。夜市已有半年未開,鄉民若想易物只能等午市再來,可屆時又免不了官吏的盤剝。
灰白的高樓之前,瘦削的男子推開滿是灰塵的大門。
伴隨著吱悠的聲響,煙塵飛起,他在眼前不停地扇著,聊以慰藉。
熊炎,這幢高樓的主人,再次回到了這里,回到了從他父輩手里接過的戲樓里。
淺灰的晨光雜著塵土落在桌上,照出斑駁的一角。
屋角,有團打了卷的紙帛堆放在此。
原來放在這啊,還好沒跟戲服堆一塊,不然就找不到了。
熊炎有些慶幸,卻不太明白在慶幸什么。
為什么來這?他也想問問自己。
這是個與素不相識的人結下的不可信的約定。
今年地里收成本就不好,大戰還耽誤了春耕,偏偏靈石稅又翻了一番。
他就想不明白啊,為什么皇帝求仙問道,要百姓出靈石呢?既然都已壟斷礦山,官營靈礦,為什么不能要多少挖多少呢?
簡簡單單的靈石稅,每戶每年要上交一顆靈石,一百五十年的古制,卻逼得多少家鬻兒賣女。
定州的靈石市價是五兩銀子一顆,遠處不過七八兩,那時百姓尚且有得活路。
可自從丟了定州,這靈石的價格水漲船高,短短半年就漲到了二十兩,幾乎是一戶底層人家半年的收入。
新的嵐朝靈石稅翻倍,四十兩銀子幾乎得讓一家四五口人忙得腳不沾地才行,但問題是……就算你拿到了四十兩銀子,去哪換靈石呢?
稅法,不納靈石實捐者,依市價倍之。
靈石不便儲存,易破易碎,根本就不適合當貨幣。磕了碰了,稍微力氣大點,就會導致靈力崩散,變成一塊沒用的廢石。
普通百姓拿到靈石之后,恨不得當真金一樣藏著甚至供著,家里人吵架的時候都要避著放靈石的屋子,生怕不小心碰壞了。
畢竟感情淡了,傷了,還能修修補補,靈石壞了,那沒的可是全家的命。
交得上靈石,官兵是官兵,交不上,官兵就是強盜。
只要輕輕摔上一下,就能讓全家人整年的汗水和耕耘化為烏有。
因此甚至連盜賊都有行規,入凡人之戶不可取靈石。
唯有如此,以期熬過災年,盼著來年地里豐收,大家才有條活路。
現在又是農忙的時候,誰還有心思在這種時候,來勾欄里聽曲呢?
大部分戲班早就散了,只有頂流的那些傍著大戶,才能討夠銀錢。
偏偏有個小姐,不知道是哪一戶的小姐,不在家里過她的好日子,偏偏用她那只跟戲班學了三兩句的嗓子出來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