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君稷半睜著眼睛,病銹的大腦,極為緩慢的發生轉動。
    他四歲流落徐州鳳縣,那一年九月,黃河泛區決堤,他提前躲到了鳳縣唯一的一座山上逃過一劫。
    后來他登基,下旨將此山封為小泰山,百官不從,他硬要封,封完第二天此山自崩成了一堆碎石。
    這場雨災一開始只下中雨,斷斷續續幾天小雨,又一天大雨,又斷斷續續幾天小雨,最后兩日,直接大暴雨。
    這樣的下法兒,很難讓人重視,朝廷初始并沒有做出行動,等意識到不對,水位已經極速沖漲,出了事,就得有人擔責,杜絞就是那個倒霉蛋。
    人如其名,被絞死的。
    武君稷當時精神狀態不好,因此人的死法瘋笑了好久,特意去查了此人的生平,看看有沒有其他笑點。
    查到此人在雨一開始就進防災,結果這個最重視雨災的人反而被按上玩忽職守的罪名死去,更搞笑了,因此記憶猶深。
    今生老登竟然封杜絞為巡按御史,想來這場雨災可以避免了。
    許是意識跑出去淋了會兒雨,難受的勁兒被淋出去許多,起碼看清了他剛才認了誰當爹。
    喜當爹的栗工舉著勺子將面湯喂到他嘴邊,陰柔的眉眼像吹皺了的秋水,庭高頜峻,看到他就看到了一柄絕世神劍。
    武君稷想要的都能得到,但總得的不合時宜。
    他想要一碗雞蛋湯,便遇黃河決堤哀鴻遍野,碎銀銅板與泡發的尸體一起出現在他面前。
    他想要金銀富貴,于是一朝成太子,宮廷宴上撿銀豆。
    他想要周帝正眼相待,可這份正眼相待卻出現在他一無所有孤注一擲的北戰三年中。
    他想要皇帝之位,所以他以廢太子身份造反,殺人。
    這場風雨是他走出牛棚流浪的第一年,也是他第一次嘗到‘想要’的煎熬。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碗湯只是開始,走到人生盡頭回望,才發覺命運有多可笑。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湯,卻是截然相反的處境。
    他看房屋,牢固的地基、嚴密的青瓦,平整的土炕上鋪著軟和的獸皮,他有煤有柴,可避風雨,可擋嚴寒,他還有人,遇到危險,可以帶他一起逃難的人。
    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