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武君稷剛入皇宮不久,他什么也不懂,瘦弱的身體撐不起華貴的衣服,像錦繡裹了一具皮骨。
他茫然的被推到宴會中間,接受眾人的敬酒,男男女女他誰也不認識,只認識最高處的帝王。
但顯然,對方并不打算幫他。
叮當當一陣珠子落地的聲響,一個六品官驚呼一聲:“太子殿下做甚摸我錦囊?”
“這可是陛下賞賜的銀珠子!哎呀呀,全灑了!”
周邊人起哄:
“大哥,你就算想要銀子也不該偷啊。”
“大哥也太不小心,這可是父皇賞賜。”
一聲聲大哥全是幸災樂禍。
栽贓他摸他錦囊的六品官跪在他腿邊哀嚎:“御賜之物若是丟了,我全家都得砍頭啊!”
武君稷喝酒喝的頭暈,他篤定自己沒摸他的錦囊,可所有人都說看到他摸了,最后武君稷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摸沒摸。
上方的帝王下了命令
“誰弄的,誰撿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武君稷。
于是武君稷蹲眾人腳下一顆顆的撿,有時候會被踩手,有時候會被推搡一下,他一屁股蹲地上,惹來群笑。
人站的太密的地方,他撿不著,他們也不讓路,于是他跪下,伸著手,拼命去摸,臉貼在一雙雙腿上擠的變形。
他們膝蓋一彎就能把他的臉撞出去。
不小心摸了女眷的腳會被厭惡的嘖一聲,他小聲道歉,脾氣好的躲瘟神一樣躲開,脾氣不好的,要挨幾腳。
不合身的衣服臟了,手也臟了,慢慢的臉也臟了,發髻也亂了,他又變成了一個乞丐。
占著皇子身份,在朝堂跪著要飯的乞丐。
他只找到九十九顆銀豆子,可六品官咬死是一百顆。
他怎么都拿不出第一百顆。
所有人都催他、推他,說是他私吞了,說不定就在他鞋里、衣服里、嘴巴里。
他們要剝光他的衣服,檢查他的口舌,像挑選牲畜一樣。
武君稷已經不知道羞恥卑微為何物了。
他的膝蓋跪在了封建制度前,他的尊嚴在等級下什么都不是。
高高在上的帝王,或許欣賞夠了他的卑微,終于舍得結束這場游戲
“第一百顆,在朕這里,武君稷。”
武君稷三個字砸下,周帝猛然驚醒。
他撫著心臟大口喘氣,一股沒來由的郁氣堵在心口,怎么都喘不出來。
蕭妃娘娘自里側探來身體,床幔被撥開,守夜的侍女提了一盞琉璃燈將拔步床兩側的燭臺全部點亮,照出帝王滿頭冷汗。
蕭妃娘娘心疼的擦著周帝額頭上的汗水
“陛下可是魘著了?”
“噩夢說出來,就是假的了。”
周帝側著身體,靠在床頭,他眉頭緊鎖,想著那場荒誕的夢。
銀豆豆、瘦弱的像條狗似的少年,他匍匐在地,一顆一顆的膝行去撿。
他始終笑著,別人誣陷他時笑著,踩他時笑著,讓他自胯下鉆過去時笑著,頭發亂了、衣服臟了、手流血了,他依然在笑。
像高臺上的病觀音,笑容是他對世間唯一的施舍。
別人站著,像狗,他爬著,卻像叩佛臺的殉道者。
撿完,奉上,少一顆。
別人要扒他衣服,查他牙齒,于是他一件件脫著,他盯著在場所有人,仿佛要永遠記住他們的長相,他依然在笑,是只有將死之人才能領會的斷頭笑。
那一刻,周帝感同身受一樣意識到——這個少年將讓朝堂血流成河。
抽離夢中的情緒,周帝只覺得夢里的那個自己有病。
武君稷。
他不敢相信夢里下跪、爬行、鉆胯、被踩、被厭惡、被推搡、被侮辱的那個人名字叫:武君稷。
武君稷,那是武君稷?
帝王夢境非比尋常,那極可能是前世今生的未了之結。
可夢境荒唐的周帝發笑,他抓著不知所措的蕭妃,嘴角的肌肉堆出了一個-->>忍耐而牽強的笑
“武君稷”
他用誘導的語氣詢問:“你們告訴朕、武君稷是誰啊?啊?!”
蕭妃被周帝的狀態嚇到了,含著哭腔道:
“陛下,您別嚇臣妾啊,這是太子名諱啊。”
周帝連連點頭:“對!答對了!這是我大周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