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開了個店,門口又正好是車站,常年擺出去幾張凳子,供等車的客人休息。久而久之,倒是成了消息中轉站,時常有附近居民聚過來談天說話。
不過那都是林秀英看店的時候了。自從她去了城里,陳悠然接手了店面,跟那些大媽大嬸們沒多少共同語,來的人就少了。
但這幾天陰雨綿綿,出門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就又有幾個人聚集了過來。
水庫被沖毀的消息,就是他們帶來的。陳悠然一開始還不信,她還沒出生那水庫就建成了,十分堅固,這么多年來也不是沒有發過大水,卻根本沒有問題,哪能那么容易被沖垮。
但想到今年這邪性得仿佛沒個止境的雨季,再看眾人說得之鑿鑿,不但將水庫被沖毀的情形描繪得十分真切,連養在水庫里的魚被沖出來,周遭幾個村寨的百姓們都去搶撈,誰家抓了多少條都說得真真的。
西南的村寨大都建在山腰上,而流水往往會順著山澗流走,所以就算水庫被沖垮,對村子本身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可是在這樣的山區,各個村子里的良田也都集中在山澗之中,呈梯形分布。一旦水庫被沖垮,洪水傾瀉而下,一路都是下坡的山地,必然勢不可擋,沖毀良田無數。
山區貧瘠,旱地多,水田少,一旦被沖毀,損失不可估量。
陳悠然想到這里,忍不住轉頭去看藍姍。藍姍微微皺著眉,顯然也很擔憂。雖然她跟家里鬧得不愉快,但遇上這種事,總難免還是要擔心一下的。
陳悠然湊過去,在她耳邊低聲道,“要不我們現在過去確定一下?”
既然消息能夠傳過來,就說明有人從山上下來了,也就是說最初的那一波洪水已經過去了。所以現在過去看看情況,也沒有問題。
叮囑陳嫣然看店,兩人騎著車出門。從霧鎮往上走,先要下一斷長坡,之后才全是爬坡的路。而陳悠然的車下完了坡道之后,就不得不停下來了。
下面是一段幾百米長的平坦谷地,現在已經是一片水澤汪洋,甚至分不清楚道路和周圍的田地,摩托車根本不可能開過去。
這里既然是這個樣子,山上的情況只會更糟糕。陳悠然本來還抱有一點僥幸的心理,這會兒也只能接受現實了。
藍姍怔怔地盯著那片水澤,忽然道,“如果洪水爆發的時候有人在路上的話,估計會直接被沖走吧?”而這種山間的洪流,可怕的不但是水流,還有這一路下來裹挾的泥沙和石頭,一旦被卷走,很難被救回來。
陳悠然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幸好我們走得早……”
一句話說到這里戛然而止,她睜大了眼睛,轉過頭去看藍姍。暮色時分,天邊陰沉沉的,讓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了起來,但陳悠然能夠清楚地看到,藍姍臉上是同樣的震驚。
姑婆那句“早點走也好”,當時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看來,也許她真的算到了什么?
就連一直在陳悠然面前宣揚科學和唯物主義的藍姍都有些嗓子發干,愣了一下才說,“下了那么多天的雨,水庫承受不住也是有可能的,或許……”姑婆只是料到了暴雨已經超出水庫的承受能力?
可就算是這樣,也足夠神奇了。
沒有專業的探測工具,沒有各種確切的數據,能夠估算到水庫被沖破的時間,已經很驚人了。
以當時陳悠然的眼界,只看得到霧鎮這個小地方,再大一點也就是云縣。所以她不知道,這是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洪水,受災范圍遍及全國二十多個省市,受災人口超過兩個億,直接經濟損失將近兩千億元。西南邊陲的一個小山寨里的水庫被沖毀,不過是這個大背景下最最微不足道的一個部分,至少沒有人員傷亡,甚至連救災隊伍都是兩天后才遲遲組織好。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自然偉力所震懾。
人類自詡為萬物靈長,可是世上,在面對這種天地災變時,根本毫無反抗之力。所以從古至今,大災難題材一直都是文學作品和影視作品最青睞的部分,因為人類一直備受這種威脅,并因此而深深恐懼。這種恐懼甚至是刻在基因里,一代代遺傳下來的。
陳悠然一邊后怕,一邊情形,一邊震動,心情復雜地回到了家里。
下車時,她突然轉頭跟藍姍說,“這個樣子,你這段時間還是不要回家了吧。萬一再出現什么意外怎么辦?”藍姍一個小姑娘,到時候連個求助的對象都沒有,她實在是不放心。
再說,路被淹成那樣,本來就很難走,說不定其中還有一部分被沖垮坍塌了,也實在沒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