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上回,簡宇幾乎是踉蹌著沖回內室的。那短短一段回廊的路程,在他焦灼的心緒下被拉扯得無比漫長。寒風掠過他耳畔,卻帶不走他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蔡琰平日里或溫婉、或狡黠的笑靨,與侍女蕓香口中的形容交織碰撞,如同冰與火在他胸腔里煎熬。
當他終于趕到那扇熟悉的、雕著纏枝蓮紋的柏木門前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屋內,燭光搖曳,人影綽綽,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和低語聲。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才伸手,極輕極緩地推開了房門。
內室中,炭火比書房燒得更旺些,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蔡琰慣用的清雅熏香,此刻卻混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氣味,這味道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痛了簡宇的神經。床榻邊,兩名貼身侍女正紅著眼圈,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帕子為榻上之人擦拭額角。
錦被之下,蔡琰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兩道脆弱的陰影。她的呼吸極其微弱,胸口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尖,顯露出即便在昏睡中,她也承受著某種不適。
簡宇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靴底觸及地面,發出極輕微的聲響。
一名年長些的侍女察覺到他,連忙起身,無聲地行了一禮,用氣聲稟報道:“丞相,夫人方才醒轉片刻,飲了半盞參湯,可沒一會兒,又……又昏睡過去了。”
簡宇在心中慌亂,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更深的憂慮猛地竄起。他素來沉穩如山岳,此刻卻覺得腳下地面都有些虛浮。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至外間等候,自己則輕輕走到榻邊,緩緩坐下。
他沒有出聲喚她,生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安寧。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過蔡琰冰涼的手背,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心頭再次一沉。
他凝視著妻子病態的面容,往日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她撫琴時專注的側臉,她與他論詩時靈動的眼神,甚至偶爾使小性時微嗔的模樣……這一切鮮活的生命力,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病魘吞噬,只余下令人心碎的沉寂。
“琰兒……”他在心底無聲地呼喚,萬千擔憂與柔情,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就這么靜靜地坐著,如同一尊守護珍寶的石像,窗外的天光由陰沉漸漸轉向昏黃,室內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他緊繃的側臉和深鎖的眉宇。
政務、賀表、天下大勢,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此刻他心中所念,唯有榻上之人的安危。這種將最重要之人的命運,交托于他人之手的感覺,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煩躁。太醫的辭閃爍,更讓他無法真正安心。
就在這滿室凝重的寂靜幾乎要令人窒息之時,外間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這腳步聲沉穩有力,節奏獨特,并非府中侍衛或仆役所有。簡宇眉頭微動,但目光仍聚集在蔡琰臉上,未曾移開。
緊接著,門外傳來典韋壓低嗓音的稟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主公,史阿求見,有要事。”
史阿?他這位師兄,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若非極其緊要之事,絕不會在此刻前來打擾。簡宇心中一動,某種難以喻的預感悄然升起。他再次深深看了蔡琰一眼,為她掖好被角,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因疾奔而略顯凌亂的袍袖,邁步走向外間。
書房與內室僅一門之隔,氣氛卻截然不同。書房內,炭火依舊,但那份之前的寧靜已被一種焦灼的等待所取代。史阿已然立于房中,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灰布短袍,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
他見到簡宇出來,目光在簡宇略顯疲憊和憂慮的臉上一掃而過,并未寒暄,直接拱手一禮,開門見山道:“丞相,聞弟妹身體欠安,我或有一線線索。”
簡宇精神一振,立刻揮手屏退了左右,只留典韋守在門外。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史阿,聲音因長時間的沉默和擔憂而略帶沙啞:“師兄請講!”任何關于琰兒病情可能的轉機,此刻在他聽來都如同天籟。
史阿也不繞彎子,語速平穩卻清晰:“我今日在城中暗訪,于西市茶肆間聽得一則傳聞。說近日京城來了一位游方郎中,年紀約莫五六十許,面容清癯,身形高瘦。此人醫術頗為奇特,不似尋常醫者,或用針,或用刀,或施以古怪體操,治愈了不少疑難雜癥,人稱‘神醫’。”
他微微一頓,觀察著簡宇的反應,繼續道:“更奇的是,此人自稱沛國譙人,姓華,名佗,字元化。”
“華佗?華元化?”簡宇低聲重復著這個名字,腦海中仿佛有什么塵封的記憶被瞬間點亮!沛國譙縣……華元化……是了!記憶中的華佗,醫術通神,性情卻有些古怪,不愿侍奉權貴,專好游走四方,救治百姓。記憶的碎片迅速拼湊,與史阿所——籍貫、表字、游方行醫的經歷——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上簡宇的心頭,讓他幾乎要脫口驚呼。但他終究是簡宇,強大的自制力讓他將這股激動強行壓下,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緊鎖的眉頭也驟然舒展了大半。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史阿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史阿都微微挑眉。
“師兄!此當真?可知此人現在何處?!”簡宇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那是希望重燃時難以自持的激動。他腦海中飛速運轉,華佗之名,他素有耳聞,若真是此人,琰兒之疾,或許真有轉機!
史阿感受到簡宇手上傳來的巨力和那份幾乎要溢出的期盼,沉穩地點了點頭:“消息來源多方印證,應是不假。據聞此人行蹤不定,但近日常在城南一帶為民義診。我已派人暗中留意,若師弟有意,可立即遣人前去尋訪,或可請入府中。”
“快!來人,速去請華佗先生來!”簡宇幾乎是立刻下令,聲音斬釘截鐵,“不!孤親自去請華佗先生來!”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了丞相府的飛檐斗拱。初春的晚風帶著砭骨的寒意,吹拂著庭院中那幾株老梅,殘存的幾片花瓣在風中瑟瑟發抖,更添幾分凄清。
書房門被猛地拉開,簡宇大步走出,他已換下一身便于行動的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深青色斗篷,雖非朝服,但那通身的氣度與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威儀,卻比平日更盛。
早已候在院中的夏侯輕衣立刻迎上前。她同樣一身利落的騎射裝束,青絲高束,腰佩長劍,英姿颯爽。見到簡宇,她抱拳行禮,眼神中充滿了關切與堅定:“師兄,人馬已備好,皆是精選的好手,可隨時出發。”
簡宇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眼前包括夏侯輕衣在內的五六名精干隨從,沉聲道:“嗯,走吧。”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顯然內心依舊被巨大的憂慮占據。他甚至沒有再多看這熟悉的庭院一眼,便徑直朝著府門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急,斗篷的下擺在身后獵獵作響。
夏侯輕衣不敢怠慢,立刻揮手示意,與眾人緊隨其后。她看著師兄挺拔卻略顯僵直的背影,心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她深知師兄與嫂夫人蔡琰感情深厚,如今夫人驟然病重,師兄心中的焦灼恐怕已如烈火烹油。
作為師妹兼親衛隊長,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確保此行順利,盡快將那位傳說中的神醫請回。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個遠在南方的身影,若是他在,以他的沉穩武藝,師兄或許能更安心些……這念頭一閃而過,她立刻收斂心神,全神貫注于眼前的護衛職責。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重重庭院廊廡。沿途遇到的仆役侍衛見到丞相這般神色匆匆、面色凝重的模樣,皆紛紛避讓低頭,大氣也不敢出,整個相府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氛圍之中。到了府門,駿馬已然備好,鞍韉整齊。簡宇甚至未等侍衛完全放好馬鐙,便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依舊矯健,但那份急切卻暴露無遺。
“駕!”簡宇低喝一聲,一夾馬腹,駿馬如離弦之箭般沖入暮色籠罩的街道。夏侯輕衣與隨從們亦紛紛上馬,緊緊跟上。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噠噠”聲,在漸趨安靜的黃昏中顯得格外刺耳。街道上的行人見狀,雖不識得馬上之人具體身份,但看這氣勢與隨從的精悍,也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紛紛避讓。
簡宇一馬當先,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史阿的話——“沛國譙人,華佗,字元化”。這個名字如同暗夜中的一點星光,是他此刻全部的希望所系。他不斷催動坐騎,只恨不能肋生雙翅,立刻飛到那位神醫面前。
寒風撲面而來,刮在臉上如同刀割,卻絲毫無法冷卻他心中那份對蔡琰安危的揪心牽掛。他甚至不敢去細想,若是連華佗也束手無策……這個念頭剛一閃現,便被他強行壓下,此刻,他必須堅信希望存在。
在夏侯輕衣的引路下,一行人穿過繁華的主街,拐入愈發狹窄的城南巷弄。這里的景象與城中心截然不同,低矮的民居連綿,空氣中混雜著各種市井氣息,偶爾傳來孩童的哭鬧和犬吠。越往深處,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藥草味漸漸清晰起來。
最終,他們在一條更為僻靜的巷子盡頭停下。只見一處看似尋常的民居小院外,竟還稀稀拉拉有幾位百姓在等候,他們衣著樸素,面容大多帶著病容和期盼,目光都聚焦在那扇虛掩的、透出昏黃燈光的木門上。一種混雜著苦難與希望的奇特氛圍籠罩著這個小院。
一名性子較急的隨從見狀,眉頭緊鎖。在他看來,丞相親至,已是天大的面子,這些平民百姓豈能耽誤丞相夫人的救命時間?他當即策馬向前一步,靠近簡宇,壓低聲音道:“丞相,屬下這就去讓那些人散去,請華佗即刻出來隨我們回府!”
說著,他的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意圖驅散人群。
“放肆!”簡宇猛地勒住馬韁,低沉的喝止聲如同寒冰,瞬間凍住了隨從的動作。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如電,掃過那名隨從,最終落在那幾位茫然望來的百姓身上。
他看到一位老翁拄著拐杖顫抖的身影,一位婦人懷中抱著面色潮紅、似乎正在發燒的幼童,他們眼中除了病痛,還有一絲因他們這群不速之客的到來而產生的驚惶。
簡宇胸膛微微起伏,強壓下因焦急而升起的煩躁,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入身后每一個人耳中:“我等來此,是有求于華佗先生。先生在此懸壺濟世,救治黎民,此乃仁心仁術,是醫者本分。我等豈可因一己之私,便行此擾民之舉,驅趕求醫的病患?若仗著身份權勢便如此行事,我與那些橫行鄉里、魚肉百姓的豪強有何區別?又何以面對天下蒼生?退下!”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隨從的心上,那隨從頓時面紅耳赤,羞愧地低下頭,默默退回到隊伍中。夏侯輕衣在一旁聽得真切,心中對師兄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即便心憂如焚,師兄依然恪守著心中的道義與底線,這份時刻不忘百姓的胸懷,正是她誓死追隨的原因。她輕輕揮手,示意眾人保持安靜,不要驚擾院內。
簡宇不再多,翻身下馬,動作間依舊帶著武將的利落。他將韁繩隨手遞給一旁的隨從,對夏侯輕衣低聲道:“輕衣,我們在此靜候。莫要驚擾了先生診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木門,仿佛要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位能決定他妻子命運的人。
盡管他心中的焦灼如同烈火,幾乎要將他吞噬,但他依舊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如同一棵扎根的山松,只是那負在身后、緊緊握拳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暴露了他真正的情緒。
夏侯輕衣默默點頭,示意其他隨從分散警戒,自己則立于簡宇身側稍后的位置,手按劍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昏暗的角落,確保萬無一失。她能感受到從師兄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重如山的憂慮與壓抑的急切,這讓她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格外緩慢而煎熬。暮色徹底籠罩了大地,小巷里最后一點天光也消失了,只有那小院窗戶透出的昏黃燈火,以及遠處零星亮起的燈籠,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晚風更冷,吹得人衣袂翻飛。
院內隱約傳來低語聲,似乎是醫者在詢問,患者在回答,偶爾還有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每一次門軸的輕微響動,都讓簡宇的心跳漏掉一拍,但門始終未曾完全打開。
夏侯輕衣看著師兄如同石雕般佇立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無比孤寂和沉重。她能想象,此刻師兄的腦海中,一定全是臥病在床、昏迷不醒的嫂夫人。這份深情與擔憂,讓她這個旁觀者都為之動容。她不禁想起趙云,若是自己身染重疾,子龍是否也會如此……想到這里,她臉頰微熱,立刻收斂了思緒,更加專注地守護。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那扇虛掩的木門終于被“吱呀”一聲完全推開。一位清瘦矍鑠的老者緩步走了出來,正是華佗。他送走最后一位千恩萬謝、拄著拐杖的老嫗,然后抬眼向門外望去。
當他的目光落在簡宇身上時,似乎并無太多意外。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快步上前,來到簡宇面前,拱手躬身,長揖到地,語氣平和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與歉意:“不知丞相大駕光臨寒舍,老朽一介布衣,方才忙于診治,竟讓丞相屈尊在此久候多時,實在惶恐,慚愧之至,萬望丞相恕老朽怠慢之罪。”
簡宇在門開的瞬間,心就已提到了嗓子眼。此刻見華佗不僅出來,更是一語道破自己的身份,心中不禁猛地一凜,驚訝之色難以掩飾地掠過眼底。他自認此行極為低調,衣著尋常,隨從精干但并未擺開儀仗,這僻靜巷陌之中,對方如何能一眼認出自己?
他面上迅速恢復鎮定,連忙上前兩步,伸出雙手虛扶華佗,態度極為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懇切:“先生快快請起!萬萬不可行此大禮!是在下冒昧前來,未曾通傳,打擾了先生救治百姓,已是心中不安,先生何罪之有?”
他微微一頓,目光直視華佗那雙澄澈睿智的眼睛,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只是……簡某與先生應是素未謀面,先生深居簡出,如何一眼便認出簡某?”
華佗順勢直起身,聞微微一笑,那笑容平和淡然,仿佛看慣了世事。他伸手指了指方才那位老嫗離開的方向,又環視了一下空蕩的巷口,從容不迫地解釋道:“丞相過謙了。丞相勵精圖治,革除弊政,雖不敢說婦孺皆知,但在這京城之地,仰慕丞相風采者甚眾。方才幾位前來問診的多鄰,見到丞相儀容威嚴,氣度不凡,私下里皆激動地相互告知,‘此乃我朝賢相,英明神武的簡丞相’。老朽雖身處陋巷,專心醫道,但耳濡目染,豈能毫無所知?故而冒昧認出,還望丞相勿怪。”
他這番話娓娓道來,合情合理,既解釋了緣由,又不卑不亢,語間對簡宇的政聲頗有肯定,卻并無諂媚之態。簡宇聽罷,心中疑慮頓消,取而代之的是對這位老者觀察入微、氣度從容的暗暗贊許。然而,此刻任何客套與寒暄都顯得多余,蔡琰蒼白的面容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頭。
他不再猶豫,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沉重的、毫無笑意的笑容,再次對著華佗,鄭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比剛才華佗行禮時更低,語氣充滿了難以喻的焦慮與幾乎是卑微的懇求:“先生明鑒。簡某此番唐突造訪,實是出于萬不得已,有萬分緊急之事相求于先生!”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讓人共情:“拙荊……拙荊蔡氏,素來體弱,但一向無大礙。誰知今日清晨,突然心悸氣短,竟暈厥于榻,至今昏迷不醒!府中太醫診治,卻脈象虛浮紊亂,病因蹊蹺,難以措手……簡宇……簡宇實在是……”
他頓了頓,似乎強忍著巨大的情緒波動,才繼續道:“聞聽先生神醫妙手,有起死回生之能,仁心仁術,名滿杏林。簡宇懇請先生,念在蒼生性命皆屬可貴,不吝回春圣手,移駕寒舍,救拙荊于危難!若能救得拙荊性命,簡宇……簡宇此生銘感五內,必當結草銜環以報先生大恩!”
這一番話,簡宇說得情真意切,幾乎字字泣血。他這位平日里執掌乾坤、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此刻在一個布衣郎中面前,徹底卸下了所有威嚴與防備,眼中只剩下一個丈夫對妻子性命最深的恐懼與最殷切的期盼。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望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搖曳的燈火,也倒映著他全部的脆弱與希望。
夏侯輕衣站在一旁,看著師兄如此姿態,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握緊了劍柄,心中默念:華佗先生,請您一定要救救嫂夫人!
華佗并未立刻回答。他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靜靜地落在簡宇身上,仿佛在審視,又似在衡量。他看到的,不是一位權傾朝野、可執天下牛耳的丞相的威儀,而是一個丈夫在妻子生命垂危之際,所流露出的最原始、最真切的恐懼與懇求。
那份焦灼,從簡宇微微顫抖的指尖、緊抿到發白的嘴唇,以及那雙幾乎要燃燒起來、充滿了血絲卻又帶著脆弱期盼的眼睛里,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更令華佗心弦微動的是,這位位極人臣的丞相,為了請動他這山野郎中,不僅屈尊降貴在這寒風中靜候多時,此刻更是不顧身份,向他這布衣草民深深作揖,辭卑微,幾乎到了懇求的地步。
這與華佗數十年來游歷四方所見過的那些達官顯貴截然不同。他見過太多前呼后擁、視醫者如仆役、稍有怠慢便厲聲呵斥的官員,他們的“求醫”,更像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而眼前這位簡丞相,他的權力足以輕易將他“請”回府中,甚至以勢壓人,但他卻選擇了最謙卑、最尊重的方式。
“英明神武……當世英雄……”華佗腦海中閃過民間對簡宇的評語,這些話語以往在他聽來,多少帶著距離和傳聞的虛浮。但此刻,在這昏暗陋巷的燈火下,在這位真情流露的丞相面前,那些詞匯似乎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一個人對待弱者的態度,往往能映照其真正的品格。簡宇方才制止隨從驅趕病患的舉動,與此刻為救發妻而展現的謙遜懇切,如同兩塊璞玉,相互印證,讓華佗心中那份因見慣世間涼薄而筑起的疏離高墻,悄然松動,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入了一絲名為“信任”的光。
他心中暗自頷首,原有的幾分疑慮和審慎,漸漸被一種基于認可的決斷所取代。這不僅僅是一次出診,更是對眼前這個“人”的回應。
想到這里,華佗清癯的臉上,那原本平和卻帶著距離感的笑容,如同春冰融化,變得真切而溫暖起來,眼角細密的皺紋也舒展開來,流露出長者的慈和與醫者的篤定。
他不待簡宇那一揖到底,便迅捷而又不失穩重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那雙雖然干瘦、指節卻異常粗大、布滿各種細小疤痕和老繭——那是常年搗藥、行針、甚至可能操持外科刀具留下的印記——的手,穩穩地、有力地托住了簡宇的雙臂。
“丞相!”華佗的聲音略微提高,清晰地在寂靜的巷中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量,仿佛有安定人心的魔力,“萬萬不可!您乃萬金之軀,為一國柱石,如此大禮,老朽一介山野草民,如何承受得起?您這是要折煞老朽了!”
他手臂用力,不由分說地將簡宇扶起,目光澄澈而坦然地迎上簡宇那雙充滿了血絲、寫滿期盼與不安的眼睛,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或推諉:“醫者之道,首重仁心。治病救人,本是老朽份內職責,天地可鑒。今聞尊夫人罹患急癥,性命攸關,莫說是丞相親至,便是尋常百姓來求,只要老朽力所能及,也絕無坐視不理之理!”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簡宇身后那些因緊張而屏住呼吸的隨從,以及那位手按劍柄、英姿颯爽卻眉宇深鎖的女將軍,感受到他們目光ong同的期盼與凝重,然后重新聚焦在簡宇臉上,辭愈發懇切:“丞相愛妻心切,不顧身份,深夜踏足這陋巷尋訪老朽,此等信任與深情,老朽……感佩于心!”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諾,聲音沉穩如山:“請丞相放心,也請諸位放心。老朽華佗,雖不敢妄稱有起死回生之能,但既蒙丞相不棄,以重任相托,必當竭盡畢生所學,彈精竭慮,為尊夫人仔細診治,探明病因,盡力施為!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這番話,如同久旱之后的甘霖,又似暗夜中驟然點燃的燈塔,瞬間照亮了簡宇幾乎被絕望吞噬的心田。他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難以喻的暖流從胸腔轟然涌上,直沖頂門,眼眶一陣難以抑制的酸熱,視線瞬間模糊。連日來緊繃的神經、沉重的壓力,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讓他高大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動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穩。
“先生……”他脫口而出,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和顫抖,反手緊緊抓住了華佗托住他手臂的那雙布滿滄桑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抓住了全部的希望,“有先生這句話……簡宇……簡宇便放心了!大恩……大恩不謝!”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原本被憂慮覆蓋的陰霾被驟然驅散,迸發出如同星辰璀璨、烈日破云般的光彩,那是一種瀕死之人看到生機、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巨大喜悅和希望。
他臉上積壓的凝重和疲憊,雖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份幾乎要將他脊梁壓彎的沉重絕望感,已然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期盼的、急切的力量。
“先生高義!簡宇銘感五內!”簡宇再次鄭重說道,然后迅速側身,讓開通往小屋的道路,姿態恭敬無比,如同學生對待老師,“先生需要準備何物?盡管吩咐,簡宇在此等候!”
華佗能清晰地感受到簡宇手上傳來的巨大力量和那份劫后余生般的激動,他溫和地拍了拍簡宇的手背,是一種無聲的安慰:“丞相稍安,老朽只需取來藥箱即可。”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入那間燈火昏黃的陋室。簡宇等人屏息等在門外,只聽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有條不紊的聲響,似乎是合上某些瓶罐、整理器具的聲音。
不過片刻,華佗便再次出現,肩上背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深褐色桃木藥箱。藥箱不小,邊角已被磨得光滑,露出木質的本色,上面還有一些深色的藥漬,顯得古樸而沉重,顯然里面裝滿了各種診療器具和藥材。但華佗背負起來,步伐依舊穩健,并不見吃力。
“丞相,可以動身了。”華佗平靜地說道,語氣中已帶上了醫者進入工作狀態時的專注。
“好!先生請隨我來!”簡宇此刻恨不能肋生雙翅,立刻飛回蔡琰身邊。他強壓著立刻狂奔的沖動,親自在前引路,步伐迅疾如風,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顯示出他內心雖急,卻依舊保持著為華佗引路的禮節和清醒。
夏侯輕衣見狀,立刻對身旁一名機靈的隨從使了個眼色。那隨從會意,連忙上前,對華佗恭敬地躬身道:“華先生,這藥箱沉重,讓我來為您背負吧。”
華佗卻微微側身,用手護了一下藥箱,對著那隨從和面露關切的夏侯輕衣溫和一笑,搖頭拒絕道:“多謝將軍好意。只是這藥箱乃老朽行走天下的伙伴,內中器物繁雜,各有其位,老朽自己背負,取用起來更為順手便捷,就不勞煩諸位了。”
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那是一種對自身職業和工具的極致尊重與熟悉。夏侯輕衣聞,眼中敬佩之色更濃,這位神醫,不僅醫術傳聞高超,這份氣度與堅持,也確非常人可比。她不再勉強,只是點頭示意那隨從退下。
一行人迅速走出狹窄的巷弄,來到了稍顯開闊的街口。隨從早已將駿馬牽至等候。簡宇看向華佗,關切地詢問道:“先生,此去府中路途雖不遠,但為求快捷,需得騎馬。不知先生可擅騎乘?若有不慣,我即刻命人速備車駕,雖稍慢些,卻更為穩當。”
他考慮周到,生怕華佗年事已高,不習慣騎馬顛簸。
華佗聞,看了看那匹神駿矯健、噴著響鼻的駿馬,非但毫無懼色,反而朗聲一笑,清癯的臉上竟顯出幾分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豪邁與灑脫:“丞相不必擔憂!老朽一生行走四方,采藥問診,跋山涉水乃是常事。莫說這平路騎馬,便是更險峻的山路,也曾策馬而行。事急從權,騎馬甚好,可節省寶貴時間,便請丞相引路吧!”
此一出,不僅是夏侯輕衣,連簡宇和那些慣于騎射的隨從們都有些動容。沒想到這位看似文質彬彬、仙風道骨的老神醫,竟有如此豪氣和騎術。這更讓簡宇對華佗的信心大增,心中那份期盼之火燃燒得更加旺盛。
“先生真乃奇人也!好!那我們便騎馬速回!”簡宇不再猶豫,利落地一撩斗篷,翻身躍上馬背,動作干凈利落,盡顯武將本色。一名隨從連忙上前,小心地攙扶華佗。
華佗雖年長,動作卻并不遲緩,他手扶馬鞍,腳踩馬鐙,借力一縱,便穩穩地坐在了馬鞍之上,姿態從容,竟頗有幾分老當益壯的風采。他調整了一下藥箱的背帶,使其更貼合背部,以免騎行時晃動。
“輕衣,你護在華先生側翼。其余人,跟上!”簡宇下令道,聲音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決斷力和急切。
“諾!”夏侯輕衣抱拳領命,立刻策馬靠近華佗,與其他幾名精銳隨從形成護衛陣型。
“回府!”簡宇一抖韁繩,駿馬發出一聲嘶鳴,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丞相府的方向疾馳而去。這一次,他的心中不再是冰冷黑暗的絕望深淵,而是被華佗點燃的、熊熊燃燒的希望之火,照亮了歸途。
華佗策馬緊隨其后,灰色的布袍在疾風中獵獵作響,花白的須發隨風飄拂,但他那雙眼睛卻明亮如星,沉穩地望向前方,仿佛任何病魔在他面前都將無所遁形。夏侯輕衣緊緊護衛在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夜幕下的街道。
急促的馬蹄聲再次敲碎了夜晚的寧靜,如同一陣疾風驟雨,掠過空曠的街道,直奔那座燈火通明、被憂慮籠罩的丞相府。每一記蹄聲,都仿佛敲在簡宇的心上,不是恐懼,而是與希望競速的鼓點。夜色濃郁,但歸途的前方,似乎已現出了一絲黎明的微光。
丞相府,內室。燭火通明,卻仿佛照不透那凝滯在空氣中的沉重。藥石的苦澀氣息與熏香的余韻交織,更添幾分壓抑。蔡琰靜靜地躺在錦榻之上,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那微弱的呼吸都似乎隨時會斷絕。
簡宇立在榻邊,身形依舊挺拔如岳,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負在身后的雙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微微顫抖。他全部的意志,都用來維持著這表面的鎮定,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弦已繃至極限,只等待那決定命運的一箭。
華佗端坐于榻前的繡墩,神色是超然物外的平和。他先是以指輕觸蔡琰的額角、頸側,感知溫度與汗意,又示意侍女小心地撥開蔡琰的眼瞼,仔細觀察其瞳色與神采。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穩,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包括簡宇那無形中散發的、足以讓常人窒息的威壓與焦慮,都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純粹的醫者,面對著一個需要救治的生命。
隨后,診斷進入了最關鍵的一步。華佗伸出三指,那手指干瘦,卻異常穩定,輕輕搭在了蔡琰纖細手腕的“寸關尺”三部。他微闔雙目,屏息凝神,仿佛將自身也化作了一縷游絲,去探尋那脈搏深處最細微的波動。室內靜得可怕,連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簡宇的目光如同被釘在了華佗的手指和臉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沉重地撞擊著他的耳膜,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他不敢呼吸,生怕一絲氣息都會干擾這決定生死的診斷。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瞬都如同刀割。簡宇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念頭——琰兒、蟬兒、白兒往日溫柔的笑靨,妹妹簡雪在兗州孤軍奮戰、來信中強作鎮定的問候,還有這亂世之中,若失去琰兒,他……不,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閉目診脈的老者身上。夏侯輕衣靜立門邊,手始終緊按劍柄,既是護衛的本能,也是因這凝重的氣氛而緊張,她同樣一瞬不瞬地盯著華佗,仿佛想從那平靜的面容上提前讀出吉兇。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華佗那微闔的眼瞼終于緩緩掀起。他并未立刻語,而是先將蔡琰的手腕輕柔地放回錦被之下,又細致地將被角掖好,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對病患的尊重與呵護。然后,他才緩緩起身,轉向簡宇。
簡宇幾乎是同時迎上前一步,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那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沙啞變形:“先生……如何?”短短幾個字,卻似耗盡了千斤力氣。
華佗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對簡宇拱手一禮,這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如古井無波,迎上簡宇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視線,緩緩開口道:“丞相暫且寬心。依老朽所診,夫人玉體違和,其緣由有二。”他的語調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簡宇幾乎要炸裂的神經稍稍緩和了一絲。
“先生請明!”簡宇急切道,心臟依舊高懸。
華佗伸出一根手指,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其一,乃是時氣所感,風寒外襲。如今冬春交替,乍暖還寒,邪氣最易乘虛而入。夫人想必是不慎感染風寒,邪客于肌表,未能及時宣發,加之……”
他目光再次掃過蔡琰蒼白柔弱的面容,帶著醫者的審慎:“夫人體質稟賦偏于陰弱,正氣不足以驅邪外出,導致邪氣內陷,郁而化熱,擾動心神,故而出現發熱、昏沉、脈象浮取緊束、中按略顯澀滯之象。此癥雖來勢急猛,看似兇險,實則病位尚淺,只要辨證精準,用藥得當,以辛溫解表之劑驅散風寒,輔以調和營衛之品扶助正氣,令邪有出路,再加以細心靜養,假以時日,便可漸趨康復,丞相不必過于憂慮。”
“便可康復……”聽到華佗這邏輯清晰、之有據的分析,尤其是最后那四個字,簡宇一直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心,終于猛地往下落了一截,重重地砸回胸腔,帶來一陣近乎虛脫的鈍痛。
他下意識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一直緊繃如鐵的雙肩難以控制地松弛下來,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近乎脆弱的表情,那是一種極度緊張后驟然放松的空白與慶幸。
風寒!只是風寒!不是那些他恐懼的、無法說的惡疾!這亂世之中,風寒雖也可怕,但總好過無藥可醫的絕癥!
他連忙拱手,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多謝先生!先生真乃神醫!有先生此,簡宇……簡宇心中這塊大石,總算落下了一半!”
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因高度緊張而產生的眩暈感,但隨即又想起華佗的話,遂接著道:“卻不知……先生方才所,這其二……又是何故?”
他心中那另一半石頭還懸著,既然華佗特意點出有二,那這第二個原因,恐怕才是導致琰兒如此兇險的關鍵。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簡宇以及室內所有關注著這里的人,都驚愕萬分。
華佗并沒有立刻回答。他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眸,先是再次落回蔡琰安靜的面容上,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喻的、近乎慈祥的意味,隨即,他又抬眼看向簡宇,那清癯的臉上,竟緩緩浮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神情——那絕非凝重,反而像是一種壓抑著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笑意?
只見他忽然抬起手,用那寬大的布袍袖口微微掩住了口鼻,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卻已經彎了起來,眼角深刻的皺紋如同菊花般綻開,里面盛滿了真切而愉悅的光彩。
“呵呵……呵呵呵……”一陣低沉的、帶著明顯歡暢意味的輕笑,不受控制地從華佗掩面的袖后傳了出來。
這笑聲在寂靜而緊張的內室中,如同平地驚雷!簡宇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夏侯輕衣握劍的手一緊,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旁邊的侍女們更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夫人病重昏迷,氣息奄奄,這位神醫……為何發笑?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一股寒意夾雜著莫名的恐慌瞬間攫住了簡宇的心。難道是診斷有誤?還是……還是琰兒得了什么極其罕見、連神醫都覺得荒謬無奈的怪癥?他剛剛放松些許的臉色驟然再次繃緊,血色褪去,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先生?您……您這是何意?莫非……莫非琰兒的病情……”
華佗終于止住了笑聲,放下了掩面的衣袖,但他臉上那抹燦爛而欣慰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更加明顯。
他對著簡宇,竟是再次拱手,這一次,他的姿態不再是單純的醫患之禮,而是帶著一種由衷的、仿佛分享巨大喜悅的激動,甚至朝著簡宇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更像是對著喜慶之事道賀的禮節:“丞相!老朽方才失態,實是因這第二個緣由,太過……太過出乎意料,又實在是天大的喜事,一時情難自禁,還望丞相萬萬海涵!”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簡宇,語氣充滿了歡欣:“丞相!老朽在此,要鄭重恭喜您了!”
“恭喜?”簡宇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思維完全停滯了。喜?喜從何來?他唯一的摯愛還昏迷不醒地躺在榻上,生命懸于一線,他在這世上最親的血脈,遠在兗州與強敵周旋的妹妹簡雪,亦讓他日夜懸心,這內憂外患、焦頭爛額之際,何喜之有?他茫然地睜大眼睛,看著華佗,仿佛聽不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華佗見簡宇如此模樣,知他是關心則亂,驚喜來得太過突然,以至于無法思考。他臉上的笑容更加和煦,伸手指向榻上的蔡琰,尤其是她腹部的位置,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簡宇那寫滿震驚與空白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洪鐘大呂,敲響在簡宇的靈魂深處:
“恭喜丞相!夫人此癥,這第二個,也是最緊要的緣由,便是——夫人玉體并非罹患惡疾,而是身懷六甲之象!夫人這脈,是如假包換的喜脈!依脈象看,夫人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喜脈……身孕?”
這兩個詞,如同兩道九天驚雷,接連炸響在簡宇的腦海深處!將他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恐懼,在一瞬間炸得粉碎!他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著,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從極度的困惑茫然,到難以置信的震撼,最后,一種如同火山噴發、星河倒卷般的、純粹而極致的狂喜,猛地從他眼底深處迸發出來,瞬間席卷了他全身!
身孕?琰兒……有孩子了?
我……我要做父親了?
這個認知,如同最熾熱的光芒,瞬間驅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絕望和冰冷!穿越之前,對他來說,愛情簡直是奢望,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血脈延續。穿越至此,與妹妹簡雪相依為命,在這亂世中掙扎求生,直到遇到蔡琰她們,才真正有了家的溫暖。
然而,子嗣之事,一直是他心底深處一份隱秘的期盼,卻也因世事動蕩、重任在肩而不敢過分奢求。尤其是想到遠在兗州、獨自支撐局面的妹妹簡雪,他們兄妹二人,在這陌生的時代,若能再添一個至親血脈,那將是何等巨大的慰藉與寄托!
這突如其來的喜訊,不僅僅是為人父的喜悅,更是在這紛亂世事中,一種生命延續的強烈證明,一種對抗命運無常的溫暖力量!這喜悅如此巨大,如此洶涌,以至于讓他一時之間竟無法思考,無法語,只覺得一股難以喻的熱流從心臟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腳下虛浮,高大身軀猛地搖晃了一下,險些直接栽倒在地。
“師兄!”夏侯輕衣驚呼一聲,一個箭步上前,牢牢扶住了簡宇的手臂。她也被這驚天消息震得心神搖曳,但更多的,是為師兄感到的巨大喜悅。
簡宇借著夏侯輕衣的攙扶,猛地喘了幾口氣,才從那種極致的眩暈中緩過神來。他一把甩開輕衣的手,猛地跨前一步,雙手緊緊抓住了華佗的手臂,力道之大,讓華佗微微蹙眉,但他此刻完全顧不上了。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得幾乎破碎,語無倫次地追問,仿佛要確認這不是一場美夢:“先……先生!您……您說什么?您再說一遍!喜脈?琰兒她……她真的有孕了?我……我簡宇……要有孩子了?這是真的嗎!”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布滿血絲,但那血絲此刻卻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彩所覆蓋,那是一種夢想照進現實、不敢置信的巨大幸福。
華佗理解地看著失態的簡宇,肯定地重重點頭,反手輕輕拍著簡宇青筋暴露的手背,語氣無比篤定,帶著長者祝福的溫和:“丞相,千真萬確!老朽行醫數十寒暑,這喜脈是斷不會錯的。夫人脈象流利圓滑,如珠走玉盤,正是典型的滑脈之象,而且根據脈象推斷,已近兩月。恭喜丞相,賀喜丞相,此乃天大的喜事,府上即將添丁進口,傳承血脈,實乃蒼天眷顧啊!”
再次得到確切的答復,簡宇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一股巨大的、酸澀的暖流猛地沖上鼻腔和眼眶。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榻上依舊昏睡的蔡琰,目光瞬間變得無比復雜,充滿了無盡的憐愛、難以喻的心疼、以及一種初為人父的、近乎虔誠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