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厚實的一疊鈔票,捏在手心里卻沉得要命。老幺難免會想起裁床那張年輕的面孔,聽說才剛過完二十七生日,那一場意外導致他的左手失去了勞動力,另外一只手還剩下幾根指頭,以后的數十年都得依靠它們過活。
紙張全是如血般鮮艷的顏色,卻無法使得老幺高興起來……
深夜,從黑乎乎的走道上經過,四周還隱隱傳來細碎的聊天聲,或許只有到了這個時刻,大伙兒才能找回一些生活的幸福感。
“咔噠”門被推開,又輕輕地落上鎖。老幺先是去到用木藤編好的搖椅旁,用帶著胡茬的臉輕輕貼在幺女程為止的臉頰,然后才聲音沙啞地開口:“老婆,今天廠里發了獎金,有兩萬塊呢!”
裴淑倚靠在床旁,,借著床頭昏黃的燈盞對一本瓊瑤小說看得正入迷,聽說有錢拿先是喜悅,隨后又表現得憂心忡忡。
“要不,這錢拿一部分……”夫妻倆異口同聲,又很有默契地看著對方。
老幺眼角帶著笑意地將裴淑攬在懷中,顧不得身上的灰塵,就將之前給的兩萬塊獎金交到她手中,認真又感慨道:“這錢,我們留下一些就夠了,其他的交給裁床的同鄉幫忙帶回去。”
“是啊,聽說他才結婚沒多久,孩子也還小呢。”說到這,裴淑忍不住看向搖椅,那厚實的被子里程為止睡得很香甜。
屋外刮起風,吹得窗簾呼呼作響,老幺起身去關好窗戶,再躡手躡腳地躺回裴淑身旁,小聲嘟囔道:“快過年了,總得給為為買身好看的衣服,再給侄兒侄女包幾個大紅包才行!”
裴淑“嗯”了聲,不知是在回應裁床的事,還是指過節的安排。兩人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裁床出了這事,車管的位置不會落在老幺頭上。
不管是喜還是悲,一切都是命運使然吧……
次日一早,老幺去找到了裁床的同鄉簡單交流溝通后,那人許久沒說話,最后只伸出手拍了拍老幺的肩膀道了一句“真夠哥們兒!”
裴淑盤算了下,手頭剩下的錢好歹能夠一家人過個安生年,就連這過年的衣物也能再添置一身。
放假那天,她帶著程為止,還特意叫上了程禾霞與老三媳婦一起去逛街。
與四川老家不同,廣州的四季并不分明,枝葉始終不變顏色,好似過了炎夏就進入了冬日,這所謂的寒冬也是寡淡的厲害,絲毫沒有烈風刮傷臉頰的兇狠。
程禾霞縮了縮脖子,身上依舊裹著一件從老家帶出來的舊外套。老款的深褐色褲子加上一雙舊單鞋邊緣磨損得沒了花紋,鞋帶也被長期的摩擦弄得黑漆漆,像是才從垃圾桶撿拾回來,而堂妹程為止卻整潔干凈,一襲小套裙很是可愛,還涂了擦臉油,渾身香噴噴的。
似乎看到裴淑打量的目光,程禾霞搶先解釋:“沒事,還能穿呢。”
一旁的老三媳婦擔憂過年人多,早早地去找理發店燙了個時興的黃卷發,眉毛也拿炭筆涂得如山般厚重,一張略微外翻的嘴唇毫不在意地打斷“小孩子有得穿就是了……我們家里人多,存的錢得給俊林讀大學呢!”
“呵,這馬上就要過年,你多多少少還是給霞妹買身抻敨的衣服,不然回家后別人問起恐怕要說你苛待了她呢……”裴淑半是打趣半是認真地看著老三媳婦,見她不說話,就直接帶著程禾霞拐進一家新開的女裝鋪子。
那玲瑯滿目的服飾,配上燈光照得程禾霞有些發暈,甚至有些不知該作何是好,而一個穿著淺色毛衣,黑卷發慵懶地盤在頭上的售貨員走過來。
“呀,幾位來得剛好,我們店里剛進了一批新貨,絕對有能看上眼的……”售貨員伸手一指,那墻上正掛著一件黑皮衣,底下若是搭配一些鮮亮的褲子,確實洋盤。
裴淑眼前一亮,她本就喜歡這些流行元素,當即就取了好幾件衣服,然后拜托老三媳婦照看小程為止,自己掀開簾子去試衣服。
小程為止自來熟地摸著裙子看個不停,程禾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得很,售貨員便主動熱情招呼道:“靚妹你別怕,有什么喜歡的盡管試……”
“呵,說得好像能光試不買呢!”老三媳婦在一旁找了個位置坐下,把嘴一撇,語氣彎酸得很,隨后又扭頭不耐煩地對程禾霞吐槽道:“廠里有好幾個比你大的妹子,那不穿的衣服換下來都浪費了,你收拾收拾穿著也好看的,哪里還要花錢去買?”
說話間,老三媳婦掃見裴淑正試了件新的打底衫,上面還掛著標簽——八十,小程為止也順手抓起一頂絨毛帽子往腦袋上戴,絲毫沒有扭捏與不安。
乖乖,這一家子可真是夠奢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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