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組裝好的“聲學迷宮”,靜靜地盤踞在干涸的水池中央。
    它還是那個充滿了野蠻工業美感的鋼鐵怪物。
    但所有親手觸碰過它的人都知道,它的內部,已經徹底蛻變。
    它不再是一具冰冷的骨架。
    它是一頭披上了鯊魚皮,潛入深海的巨獸。
    水池邊,再一次站滿了人。
    攻關組的全體成員,材料組的專家,加工組的師傅們,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海軍高級將領,將這里圍得水泄不通。
    這一次,現場沒有交談,沒有低語。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凝重的氣氛。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最后一次測試,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這一個月,無數人為此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心血。
    吳振邦院士的眼窩深深陷了下去,整個人瘦了整整好幾斤。
    王軍和他手下的老師傅們,幾乎就睡在車間里,手上、臉上,添滿了新的傷疤與燙傷,每一道都記錄著一次與微米級精度的搏斗。
    所有人的期望,所有人的血汗,所有的驕傲與屈辱,都壓在了眼前這個鋼鐵怪物身上。
    鄭崇海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臉色平靜無波,但那雙插在褲袋里的手,指節卻捏得發白,微微的顫抖泄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沒有抽煙,只是默默地看著池底的那個大家伙,眼神無比復雜。
    “林總師。”
    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沙啞。
    “有幾成把握?”
    所有人的耳朵都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林凱的目光平靜地越過眾人,落在那個即將接受審判的造物上,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十成。”
    沒有如果。
    沒有假設。
    就是十成。
    這兩個字,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仿佛不是一個預測,而是一個早已寫定的,不容更改的最終事實。
    一股無法喻的力量,順著這兩個字,瞬間貫穿了在場每個人的脊髓,驅散了他們心中最后一絲陰霾。
    “好!”
    鄭崇海的身體猛地一震,重重地點頭,緊繃的下顎線條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我信你!”
    他豁然轉身,面向總控制臺前的陳靜,聲音里的壓抑一掃而空,只剩下決斷。
    “小陳,開始吧!”
    “是!”
    陳靜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和他年輕的團隊,如同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最后一次,檢查著自己的武器。
    一百八十八個高敏傳感器,十二個軍用級水聽器,全部就位。
    “報告林總,報告將軍!所有系統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喚醒!”
    “開始注水。”
    林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空曠的水池。
    “嘩啦啦——”
    命令下達的瞬間,巨型水泵發出低沉的嘶吼,銀色的高純度去離子水如同一道倒掛的瀑布,從管道中傾瀉而下,轉瞬便吞沒了那頭鋼鐵巨獸。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不斷上漲的水位,提到了嗓子眼。
    “啟動主循環泵!壓力提升至設計工況的百分之三十!”
    “嗡——”
    連接模型的主管道開始微微顫抖,發出沉悶的共鳴。
    模擬著核反應堆冷卻劑的高壓水流,帶著那如同噩夢般,頻率恒定在1.25赫茲的強力脈沖,再一次,野蠻地沖進了這個已經脫胎換骨的“聲學迷宮”。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附的鐵屑,死死釘在了總控制室的主屏幕上。
    屏幕的左側,是“迷宮”入口的實時聲譜圖。
    那條象征著1.25赫茲“輻照沸騰”的尖銳峰值,如期而至,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在等待。
    等待屏幕右側,那個代表著最終審判的,出口聲譜圖的判決。
    壓力,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八十……
    壓力表上每一次數字的跳動,都像一記重錘,敲擊著眾人的心臟。
    王軍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念叨著什么。
    吳振邦院士,則死死抓著身旁學生的胳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已經失去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