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整個五丈原蜀軍大營如同一頭蘇醒的巨獸,無聲卻高效地運轉起來。營寨柵欄被進一步加固,壕溝前的鹿砦拒馬被檢查清理,一隊隊弓弩手沉默地進入預設的射擊位置,尤其是那些裝備了元戎連弩的士兵,被部署在幾處最關鍵、射界最開闊的坡地。營壘之間,旌旗有序移動,鼓聲節奏分明,透露出嚴陣以待的森然殺氣。
曹叡的龍舟順利靠岸,兩萬魏軍精銳迅速在南岸展開陣型。金色的華蓋下,曹叡騎在御馬之上,眺望著不遠處的五丈原蜀軍陣地。
與他想象中敵軍因皇帝親臨而驚慌失措的景象不同,對面的蜀軍營寨靜悄悄的,除了那林立的旗幟和陽光下偶爾反射寒光的兵刃,看不到絲毫混亂。一種沉靜如山、引而不發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種冷靜,反而讓曹叡心中那股熾熱的沖動稍稍冷卻,生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陛下,蜀軍防守嚴密,地勢于我不利,是否先扎下營寨,再圖……”一名隨行的將領謹慎地建議。
“扎營?”曹叡眉頭一皺,剛被壓下的沖動又涌了上來,“朕御駕親征,豈能未戰先怯?傳令!前鋒營向前推進五百步,試探敵軍虛實!”
數千魏軍前鋒,在將領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然而,他們剛剛進入距離蜀軍第一道防線約兩百步的區域——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機括震鳴聲驟然從蜀軍陣地上響起!
黑色的弩矢如同驟雨般潑灑而來,精準地覆蓋了魏軍前鋒的區域!正是元戎連弩!
箭矢密集而強勁,瞬間將魏軍前鋒壓制得抬不起頭,盾牌上叮當作響,插滿了箭桿,不時有士兵中箭倒地。
魏軍試圖用弓弩還擊,但仰攻劣勢明顯,箭矢大多無力地落在蜀軍陣前。
一次試探性的進攻,連對方營寨的邊都沒摸到,就在元戎連弩的打擊下狼狽地退了回來,還折損了百余人。
曹叡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無比。
他親臨前線,非但沒能提振士氣,反而第一陣就受挫,這讓他顏面何存?
“陛下,蜀軍倚仗地利弩利,強攻恐傷亡慘重,不如……”又有將領勸諫。
“住口!”曹叡怒斥,他環顧四周,只覺得所有將領的目光中都帶著質疑和勸阻,這讓他更加煩躁,“今日若不挫動蜀軍銳氣,朕誓不回營!中軍壓上!朕親自督戰!”
然而,任憑魏軍如何鼓噪,如何變換隊形嘗試攻擊,五丈原上的蜀軍就如同扎根在山巖上的松柏,巋然不動。箭矢、滾木、礌石,依托著完善的防御工事,高效而冷酷地收割著敢于靠近的魏軍生命。那沉默的、高效的殺戮,比震天的喊殺更令人心悸。
從清晨到日暮,曹叡指揮大軍發動了數次攻擊,除了在蜀軍陣前留下越來越多的尸體和哀嚎的傷兵外,一無所獲。五丈原的防線,固若金湯。
夕陽的余暉將渭水染成血色,也映照著曹叡鐵青的臉。御駕親征的雄心,在現實冰冷的防御面前,撞得頭破血流。他終于意識到,自己這場旨在挽回顏面的“親征”,在諸葛亮和嚴陣以待的蜀軍面前,更像是一場徒勞無功、損兵折將的鬧劇。
“收兵……回營。”最終,他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四個字,調轉馬頭,不再看那片讓他尊嚴掃地的戰場。
身后,是垂頭喪氣的魏軍,和五丈原上依舊沉默矗立、仿佛在無聲嘲諷的漢軍旗幟。
這場由年輕皇帝意氣發起的進攻,虎頭蛇尾,黯然收場。而經此一役,魏軍士氣愈發低落,曹叡與司馬懿之間那本就微妙的裂痕,也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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