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曹叡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抑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錐般砸在司馬懿心頭:
“仲達老成謀國,先帝在時,便常贊汝深通兵法,善于隱忍。”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奈何今日,坐擁關中雄兵,卻使蜀寇猖獗至此?陳倉一丟再丟,張儁乂沙場宿將,竟隕于小輩之手!隴西屯田,朕聽聞乃蜀賊新立之根基,如今非但未能摧毀,反成其穩固糧倉?五丈原一戰,損兵近萬,退守渭北……朕,很想知道,仲達究竟作何打算?”
這一連串的質問,沒有絲毫轉圜余地,直接撕開了所有遮羞布。沒有提及司馬懿以往的功績,沒有考慮蜀軍的新式武器和戰術,所有的矛頭,都直指他司馬懿個人——能力不足,或更甚者,是態度有問題。
一股寒意,無法抑制地從司馬懿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深深俯首,額頭觸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惶恐:“老臣……老臣無能!有負先帝托付,有負陛下信任!致使疆土淪喪,將士折損,罪該萬死!然蜀寇諸葛亮,用兵狡詐,更兼有……有妖異利器助陣,破城極速,其軍中連弩、甲胄,皆遠勝往昔。老臣竭力周旋,然……然實難速勝,唯有深溝高壘,避其鋒芒,待其糧盡自亂……”
“避其鋒芒?”曹叡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辯解,“朕從洛陽到此,一路所見,皆是我大魏將士深溝高壘,龜縮營中!而蜀寇,卻占我陳倉,據我隴西,兵鋒直指渭水!仲達的‘避其鋒芒’,便是將大好河山,一城一地,拱手讓于敵寇嗎?!”
這話已是極重的斥責,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怯戰畏敵。
司馬懿伏在地上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他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軍事失利的問責,更是來自皇權的深深猜忌。這位年輕的皇帝,不像其父曹丕那般對他既有倚重又有制衡,其銳氣與多疑,更勝其父。
“老臣……萬死!”他不再辯解,只是將頭埋得更低,重復著請罪之。此刻,任何解釋在盛怒的皇帝聽來,都可能是狡辯。
曹叡看著伏在地上,姿態卑微的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他需要司馬懿的才能來穩定西線,但又極度不滿其保守的戰法和如今被動的局面。更深處,是對這位功高蓋主、手握重兵的老臣,那無法說的忌憚。
“萬死若能換回陳倉,換回張將軍性命,朕允你萬死!”曹叡的聲音依舊冰冷,“罷了,起來吧。”
“謝陛下。”司馬懿緩緩起身,依舊垂首躬身,不敢直視天顏。
“關中戰事,朕既已親臨,自當重整旗鼓。”曹叡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會駐蹕長安,親自督戰。一應軍務,仍需仲達費心。望卿戴罪立功,莫要再令朕失望,莫要再令朝野上下……寒心!”
最后“寒心”二字,他咬得極重。
“老臣……遵旨!必竭盡駑鈍,以報陛下天恩!”司馬懿再次躬身,聲音沉穩。
從行宮退出來,走到陽光之下,司馬懿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關中深秋的風吹在他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皇帝親征,看似是增援,實則是督戰,是施壓,更是一場對他司馬懿權威和能力的赤裸裸的審視。接下來的每一步,他都必須如履薄冰。勝,或可暫保無虞;若再敗……司馬懿微微瞇起眼睛,那深邃的瞳孔中,一絲冰冷的光芒,轉瞬即逝。
長安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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