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漢中的冰雪逐漸消融,河水漲溢,又到了用兵之時。
然而,與第一次北伐前的躊躇滿志不同,此次漢中大營的氣氛,更多了幾分沉凝與審慎。
陳倉那座被不斷加固的鋼鐵要塞,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一位知情將領的心頭,也使得任何關于再次兵出祁山的提議,都顯得前景黯淡。
這一日,夜色深沉,丞相行營內燈火通明,卻戒備異常森嚴,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只有諸葛亮與陳到二人,對坐于巨大的雍涼地圖之前。
炭盆中的火焰跳躍著,映照著諸葛亮清癯而沉靜的面容。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輕搖羽扇,而是用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指尖越過熟悉的祁山方向,落在了秦嶺中部一條更為隱蔽、也更為險峻的線路上。
“叔至,”諸葛亮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帳內的寂靜,“二次北伐,若再走祁山,即便能復得隴右三郡,面對郝昭坐鎮的陳倉堅城,我大軍東進之路,依然被牢牢鎖死。頓兵堅城之下,乃兵家大忌。曹真非庸才,必傾力來援,屆時我軍進退維谷,危矣。”
陳到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目光隨著諸葛亮的手指移動:“丞相所,正是末將日夜憂慮之事。祁山道雖相對平坦,卻已暴露于魏軍視野之下,郝昭據陳倉以扼咽喉,我軍難有作為。必須另尋他途。”
諸葛亮的手指緩緩西移,越過祁山,最終點在了地圖上一個標注著“散關”字樣的關隘之上。他的指尖在此處重重一頓,隨即沿著一條幾乎被忽略的、蜿蜒于秦嶺崇山峻嶺之間的細線向東劃去,這條線的終點,赫然便是——陳倉!
“吾思慮良久,有一計,或可破此僵局。”諸葛亮抬起頭,目光如炬,看向陳到,“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詳細闡述了自己的構想:
“明面上,我軍需大張旗鼓,做出主力欲從箕谷(靠近褒斜道)出擊的態勢!可令趙云、鄧芝等將領,多聚兵馬,廣立營寨,打造船只,征集民夫,并故意泄露消息,佯裝欲循當年高祖出漢中之道,經褒斜道北取郿城,威脅長安!曹真經上次教訓,必對我軍動向極為敏感,見我軍勢于箕谷,定判斷我主攻方向在此,從而將其關中主力,尤其是騎兵精銳,調集至郿城、長安一線布防!”
“而暗地里,”諸葛亮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我大軍主力,不走祁山,亦不走褒斜,而是悄然西進,出散關,沿陳倉古道,輕裝疾進,直撲陳倉!”
“陳倉古道?”陳到眼中精光一閃。這條道路他自然知曉,乃是穿越秦嶺、連接漢中與陳倉的古老通道,其名便源于此。然而,此道年久失修,極其險峻,許多地段甚至僅容單人通行,大軍及其輜重難以通過,早已被世人視為畏途。也正因如此,魏軍對散關及陳倉古道的防御,遠不如對祁山、褒斜等傳統路線的重視。
“正是!”諸葛亮語氣肯定,“曹真與郝昭,必料定我大軍難以通行此等險道,其注意力皆被箕谷佯動吸引。我軍正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兵臨陳倉城下,打郝昭一個措手不及,趁其援軍未至,城防或許尚有未完善之處時,一舉拔除這顆釘子!則關中西部門戶洞開,我軍進可威逼長安,退可鞏固隴右,主動權盡在我手!”
陳到聽得心潮澎湃,此計大膽至極,卻又深合兵法奇正相生之理!他猛地一擊掌,贊道:“妙!丞相此計,真乃神鬼莫測!明修棧道于箕谷,吸引曹真主力;暗度陳倉于古道,直搗黃龍!郝昭縱善守,也絕難料到我會舍坦途而就險道,且來得如此之快!”
然而,激動之余,陳到迅速冷靜下來,指出了此計成功的關鍵難點:“丞相此計雖妙,然執行起來,難度極大。首當其沖,便是這陳倉古道!數百里險峻山-->>路,大軍通行已是不易,糧草輜重、攻城器械更是難以轉運。若行動遲緩,被魏軍察覺,則奇襲之效盡失,我軍反陷于絕地。”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散關方向:“其次,即便我軍成功潛行至陳倉城下,郝昭并非庸將,陳倉城防已極堅固。若不能速克,待曹真反應過來,援軍旦夕可至,我軍頓兵堅城,后果不堪設想。”
諸葛亮微微頷首,對陳到的擔憂表示贊同:“叔至所慮,正是此計成敗之關鍵。故而,需雙管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