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城的城頭上,高杰妻邢氏對剛才城下城外的事看得清清楚楚,眼見屬于淮揚軍的夏華部趕過來了,還趕走了不懷好意的劉良佐部,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準備下令打開城門。
“夫人,三思啊!”邢氏身邊一名文官火急火燎地勸阻住了她,“城門不能開!夏華帶來的都是騎兵,沒法攻城的!”
邢氏看向那名文官:“衛大人,你剛才與我齊心協力地對抗圖謀不軌、意欲侵占泗州城的劉良佐部,我當你是和我一起等待淮揚軍過來接管呢,怎么卻又反對把他們迎進城了?”
這名文官名叫衛胤文,原是弘光朝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兼兵部給事中,高杰軍北伐后,他被馬士英派到高杰軍中擔任監軍使,監督高杰軍北伐,也充當著高杰軍和弘光朝的聯絡人。
衛胤文滿面憂心忡忡地道:“夫人,高總鎮不幸身死,其部主力又基本上覆滅于河南,徐州重鎮也已淪陷,他的家業就只剩這么一點兒了,也是夫人你和令郎安身立命的最后保證,豈能就這么拱手讓人?”
邢氏輕輕嘆息道:“英吾死了,高家的主心骨已經塌了,家業所剩無幾,只靠我這么一個婦人,又能撐到何時?”英吾即高杰,高杰字英吾。
衛胤文急切地道:“夫人切莫過度悲觀,高總鎮既是朝廷的大將又是戰死沙場、為國捐軀,乃我大明的功臣忠烈,朝廷決不會虧待高家,有朝廷撐腰,高家仍能立業,我等也會竭盡心力地輔佐夫人你和令郎。”他對身旁一人示意一下。
那人上前幫腔道:“是啊,夫人,你放心,一切有我們呢!我這次從應天府帶來京營三千精兵,可聯合徐泗軍余部確保泗州城無虞!”
此人名叫朱國弼,跟徐胤爵、湯國祚一樣,也是勛貴之后,襲封撫寧侯,現為第八代保國公。
同樣跟徐胤爵、湯國祚一樣,朱國弼是個除好事外啥事都會干的腌臜貨色,崇禎初年,他守備南京提督應天府京營,在任期間徇私舞弊、貪污受賄,被崇禎帝奪爵,去年重新當官,提督漕運加太子少傅,但死性不改,還趁著北京城淪陷、崇禎帝自盡、時局混亂之際私吞了福建上交給北京、經過南京的十萬兩閩省稅銀,可謂劣跡斑斑,
但他跟高杰一樣運氣很好,在擁立福王、潞王的爭斗中押對了注,獲得定策從龍大功,搖身一變成了弘光朝的大勛臣,繼而跟馬士英、阮大鋮等人沆瀣一氣,把持朝政、為所欲為,天天花天酒地、醉生夢死,三年前還娶了“秦淮八艷”之一的寇白門。
衛胤文是馬士英派到高杰軍中的,朱國弼又是馬士英團伙的一員,此二人自然是一唱一和。
邢氏看了看朱國弼,又重新看了看衛胤文,心念轉動著,在沉吟了一會兒后,她還是搖搖頭:“凡事不可強求,高家注定氣數已盡,人要認命,我現在只希望我兒能平平安安,不敢再奢求別的了。”她確實已心灰意冷。
聽到邢氏這話,衛胤文和朱國弼都急了,衛胤文心急如火:“夫人!沒有自己的家業,人就是無根的浮萍,只能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你放棄這些可曾想過,寄人籬下意味著受人擺布!史閣部固然是厚道人,夏華可不是呀!
夫人你忘了嗎?去年夏天,高總鎮可是率軍打過夏華的!夏華險些被高總鎮打得喪命!你說,他能不記仇嗎?等你和高總鎮的兒子落入他手里后,他豈不暗下毒手以報復?到時候,人為刀俎,你為魚肉呀!”
邢氏有點遲疑猶豫,但在反復地思考了一會兒后,她仍然堅定原來的決定:“我相信夏將軍不是那種人,他跟史閣部一樣,都是君子坦蕩蕩。”
“夫人!”衛胤文急得抓耳撓腮,“你就聽我一句勸吧!”
邢氏正色道:“多謝衛大人,但我心意已決。”
“夫人!”朱國弼突然猛地沉下臉,他沒衛胤文那么好的脾氣和修養,早就對邢氏的這個油鹽不進、“不識好人心”的態度感到不耐煩了,裝好人也讓他嫌累,見沒效果便干脆不裝了,“我和衛大人的這番苦口婆心的金玉良,你怎能充耳不聞?非要鬼迷心竅地投靠史可法和夏華!奉勸你不要執迷不悟!要服從朝廷!”語和表情間已露出了威逼強迫之意。
邢氏完全沒有驚慌,她瞇起眼看著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衛胤文和朱國弼:“二位大人這是圖窮匕見了嗎?”
朱國弼眼神不善地道:“夫人,這徐泗鎮是朝廷設立的,兵馬錢糧城池土地都歸朝廷所有,不是高總鎮的私人財產,朝廷允許高總鎮的兒子繼承藩鎮,已是天大的恩澤了,作為交換,你就應該服從朝廷!不要擅作主張!”
邢氏輕笑一聲:“我夫君的軍隊幾乎都是我夫君自己拉起來的,他戎馬多年出生入死,才攢下這份家業,可不是朝廷給的,當今朝廷能在應天府成立,當今皇帝能坐上龍椅,都有我夫君的功勞,而且,我夫君坐鎮徐泗,實為給朝廷看大門,應天府能安享太平,難道沒有我夫君出的力嗎?我高家不欠朝廷什么,而且,我現在又不是要叛國投降韃虜,為何不可?”
隨著邢氏的話,幾名高杰軍的將佐立刻帶著幾群軍士奔過來,怒視著衛胤文和朱國弼。
衛、朱二人的親衛們一起拔刀,邢氏那邊的高杰軍將兵們也一起拔刀。
“想打?”邢氏冷笑,“好啊,賤妾愿奉陪,你我鷸蚌相爭,正可讓夏將軍漁人得利。”
“你”朱國弼又驚又怒又氣又急,但無計可施,因為邢氏的話完全是對的。
“都是一家人,怎能拔刀相向?”衛胤文急忙打圓場,“都把兵器收起來!”他看向邢氏,努力地進行最后的爭取,“夫人,我們都是為你、為令郎好啊!這城門,真的不能開”
“謝了,但我知道最好的做法是什么。”邢氏對衛胤文、朱國弼和他們背后的馬士英團伙的意圖是心知肚明的,對方跟劉良佐沒區別,都想趁機吞并高杰軍余部和泗州城,但她深深地明白,劉良佐不可信,所謂的朝廷也不可信。
隨著邢氏的命令,泗州城門大開,夏華部騎兵群呼嘯著奔馳進了城里,如霧的塵土中,馬蹄聲轟隆隆猶如悶雷,盔甲武器閃耀猶如魚鱗星河,軍威凜凜、氣勢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