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贊同!”史德威表態道,“今時不同往日,我淮揚軍現兵強馬壯,完全不懼韃虜!”
史可法不置可否地看向黃蜚:“河南、江淮還有湖廣現形勢如何?”
黃蜚道:“河南方面,高杰軍隨著高杰身死已土崩瓦解,不但其部收復的洛陽、開封、歸德等地盡數重新淪喪,其部根基所在的徐泗也丟了徐州,大勢已去、無力回天;江淮方面,北邊的山東韃虜豪格、阿巴泰部已完全消滅了滿家洞土寇,正集結兵力,意欲南下,西邊的河南韃虜多鐸部開始沿汴水進發,兵鋒直指江淮,應該是要跟豪格、阿巴泰部聯合攻擊我鎮;
湖廣方面,黃得功總兵部在安慶、池州、銅陵等地嚴陣以待,李自成流寇已放棄武昌,順江而下、大舉東進,韃虜阿濟格部在其身后緊追死咬不放,雙方一路交戰不斷,流寇屢戰屢敗、邊戰邊逃,兩天前,龜縮在九江一帶的左良玉叛軍余部在左夢庚的率領下集體降清了,還綁架了湖廣總督袁繼咸袁大人,
在這之前,袁大人隱隱地察覺到左夢庚想降清,便親自趕到九江相勸,沒想到左夢庚這廝卻趁機誘騙、拘禁了袁大人,在降清時把袁大人作為高級俘虜獻給阿濟格以取信和邀功!真是卑鄙無恥至極!”
史可法聽得長嘆了一聲,國家危難之際,己方陣營里卻叛徒層出不窮,著實讓人心累。嘆息完,史可法看向一臉平靜的夏華:“明心,你怎么看?”
夏華發道:“閣部、諸位,整體大形勢確實越來越嚴峻,外面壞消息不斷,但我們淮揚鎮可謂堅若磐石,無需自亂手腳,高杰軍的覆滅并不出我所料,左良玉軍的叛變也不出我所料,這都沒什么好奇怪的,挽救大明、挽救漢家本就不能指望那種烏合之眾,依我之見,所謂防患于未然,我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盡快解決一個內部大隱患。”
史可法問道:“什么內部大隱患?”
夏華回答道:“鳳陽鎮總兵官劉良佐。”
江北四鎮剛設立時分為高杰的徐泗鎮、黃得功的滁和鎮、劉良佐的鳳陽鎮、劉澤清的淮安鎮,如今,淮安鎮已被淮揚鎮取代,徐泗鎮已解體,滁和鎮因為“搭上順風車”而日益興旺,鳳陽鎮則一直“置身事外”獨善其身。夏華心知肚明,鳳陽鎮總兵官劉良佐也是一個狗漢奸,這廝在歷史上投降了多鐸并極其賣力地為新主子撕咬自家同胞,雙手沾滿漢人的血。
無論是高杰的那些部將、左良玉父子倆還是劉良佐,夏華都想在他們當漢奸前將他們撲殺剿滅,以減少他們賣國求榮帶來的損失和惡劣影響,只是,他目前的實力還不夠,又受很多掣肘,所以在很多事上力有不逮。
從長江戰場返回淮揚后,夏華立刻下令正在山東境內游擊作戰的鎮團練騎兵部隊全部撤回,一是清軍越來越多了,繼續游擊作戰的風險越來越大了,二是退回來準備在淮揚參戰,三是準備消滅劉良佐,兵貴神速,騎兵部隊一出動,風馳電掣,很快就能殺到劉良佐的老巢。
聽夏華指名道姓地說鳳陽鎮劉良佐是“內部大隱患”,史可法有些驚訝:“此話怎講?”
夏華道:“劉良佐跟劉澤清、左良玉、左夢庚是一路貨色,只會擁兵自重、殘害百姓,對國家根本不忠,韃虜一到,他必叛變投降!閣部,與其等他帶著幾萬人馬投降韃虜當韃虜走狗調過頭來咬我們,不如我們對他先下手為強!”
“明心所甚是!”史德威贊同道,“閣部,我記得劉良佐有一弟名叫劉良臣,早在十四年前崇禎四年的大凌河之戰后就跟著祖大壽等人投降韃虜了!他們是兄弟,弟弟是漢奸,哥哥豈會是忠臣?劉良佐此人,絕不可靠!他肯定會當第二個左夢庚!我們須盡快將其鏟除!”
“話不能這么說,”史可法輕輕地搖頭,“兄是兄,弟是弟,就算是血親,終非一人,不可愛屋及烏、恨鳥憎林,劉良佐弟劉良臣雖叛國降虜,但不代表劉良佐也會一樣。北宋時,權臣蔡京欺君罔上、禍國殃民,但其弟蔡卞卻忠君愛民、廉潔奉公,南宋奸臣秦檜陷害岳飛、人人唾罵,但其曾孫秦鉅卻是力戰沙場、以死報國的抗金名將。明心啊,你的斷可有實據?”
夏華當然沒有真憑實據,他當初“陷害”劉澤清的那一手在劉良佐身上難以故技重施,他就算捏造出一堆“證物”,卻沒有足夠分量的“證人”,面對史可法的詢問,他只能實話實說:“我并無實據,但閣部,我非常確定!劉良佐肯定會叛國投敵、賣國求榮!絕不會錯!”
史可法再次輕輕地搖頭:“劉良佐當初有定策大功,鎮守鳳陽以來也沒什么大的過錯,他既沒像高杰那般我行我素、肆意妄為,也沒像劉澤清那般暴戾恣睢、濫殺無辜,我們出師無名,實在不便僅憑猜想臆斷就發兵攻打他,而且,我們做這事要得到朝廷的批準,決不能欺上瞞下、擅自行動,否則,國家法度何在?”
夏華無語,也沒在心里吐槽史可法,因為史可法就是這么一個人。
散會后,史可法把夏華單獨叫進了他的書房。
“明心啊,”史可法眼神幽邃,他開門見山道,“我們不能動劉良佐,除了我說過的那幾點,還有一個我不方便公開說的原因,”他頓了頓,語氣復雜地道,“皇上曾當面對我進行過語暗示,不允許我以督師的身份干預另外三鎮。”
夏華已經多多少少地猜到了。
史可法雖是南明弘光朝的兵部尚書,但他在弘光帝、馬士英等人心目中“不是自己人”,所以,弘光帝、馬士英等人怎么愿意史可法“統一江北四鎮、大權獨攬”?先前滅了淮安鎮、新建淮揚鎮,已經讓他們很驚惱和猜忌了,所以決不允許史可法“變本加厲”和“得寸進尺”。
江北四鎮里,淮揚鎮是史可法的嫡系直屬藩鎮,黃得功的滁和鎮已投靠史可法和夏華,只剩高杰的徐泗鎮和劉良佐的鳳陽鎮還聽命于朝廷——雖然只是在名義上聽命于朝廷,但在弘光帝、馬士英等人看來,此二鎮只是在名義上聽命于朝廷也好過被史可法控制——四鎮里,聽史可法的和聽朝廷的各占其二,現今,徐泗鎮已經完了,朝廷在江北就只剩一個鳳陽鎮了。
試問,朝廷怎么可能允許史可法“動”劉良佐?哪怕史可法鐵證如山證明劉良佐即將叛明降清,南京方面也不會相信,反而會認為“這是史可法為鏟除異己而羅織罪名陷害忠良”。
對此,史可法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老老實實地服從南京方面的旨意和法令,二是直接掀桌子“先斬后奏”甚至“清君側”,他肯定只會選擇第一個,因為他是史可法,不是夏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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