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華聽得很明白,因為歐陽四海、盧欣榮、施瑯說得很詳細、很專業,水師在內河作戰,戰船要以廣船為主力,沙船也行,但廣船更堅固,到了大海上,戰船要以福船為主力,目前,淮揚軍水師的主力戰船自然是廣船,沙船輔之。
“我記得,”夏華想起一個歷史細節,“當年我大明和倭國爆發朝鮮戰爭時,在那期間,朝鮮水師名將李舜臣曾發明出一種龜船,我們能仿造嗎?”
“說到外國的船,”施瑯笑著道,“我們確實要虛心學習和吸收外國船的優點。當年的朝鮮戰爭中,朝鮮的戰船以板屋船為主,這種船體積龐大卻不笨重,作戰時僅需船上一半人駕駛便能靈活操作,缺點是航速較慢,倭國的戰船以安宅船為主,此船與板屋船類似,體積龐大、操作靈活、航速較慢,但防御性和穩定性都較佳,倭國是島國,該國的船有海船性質,
至于李舜臣發明的龜船,此船當年確實風光一時,只是,此船的成功是有很多偶然性的,優點很突出,缺點也很突出,比如造價高昂、建造速度慢、穩定性弱、航行速度慢、靈活性不如常規的帆槳船、防護有局限性、火力也不足等,夏總鎮,我們仿造龜船無異于邯鄲學步。”
夏華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受教了。”施瑯是這方面的專家,夏華聽他話的肯定沒錯。
施瑯接著道:“朝鮮人的船、倭人的船沒什么太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倒是西洋人的船確實先進,比如‘蜈蚣船’,這種戰船是葡萄牙人發明的,嘉靖元年,我大明軍首次繳獲到葡萄牙人的蜈蚣船并于嘉靖四年進行仿造。蜈蚣船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船上兩側安裝的劃槳多在十對以上,全部伸展開使得整艘船猶如蜈蚣,
該船類似于福船,底尖面闊,所以穩定性很好,前部中部各豎一桅,既可風力航行也可人力航行,最重要的是,該船火力非常強,兩舷側部裝備有多門佛郎機炮,大型的重達千斤,小型的也有一百五十斤左右,遇敵作戰時,船上多門火炮同時齊射能瞬間擊碎敵船的船面或舷側船板,是一種又航速快又火力強勁的戰船。
只是,不知何故,朝廷并未向我大明水師推廣這種蜈蚣船,在嘉靖十三年便停止建造了。”
夏華很鄭重地道:“孔圣人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不管是東洋人還是西洋人,他們如果有超過我們的地方,我們就要坦然承認并虛心學習。”他心知肚明,歐洲人的船只設計水平和建造技術都是此時世界最先進的,否則,歐洲人也不會開啟縱橫全球的大航海時代了。
“夏總鎮所極是!”施瑯深表贊同,他指向那些鄭家軍水師賣給淮揚軍水師的廣船型戰船,“當年的戚家軍水師實現了火器裝備率約五成的水平,是我中華歷史上最高的,但與西洋水師相比,卻有幾個明顯的缺點,
首先是戰船上的火炮特別是重型火炮數量偏少,戚家軍一個水兵營合計僅有八門發熕炮并且只有大型福船上才有,發熕炮全重五百斤,在西洋,它其實屬于輕型火炮,但我大明軍卻把它當成重炮用,差距明顯,佛朗機炮的數量也顯得不足,一艘戰船不超過六門,意味著一側船舷最多僅有三門,火炮火力比較貧弱;
其次是過于倚重傳統火器,相比火炮這種遠程重型火器,燃燒性的火器——火磚、火球、噴筒等數量十分充足,就連碗口炮這種元末我朝初時的老式火器都占了很大比重,可以肯定,這樣的火力配置就跟陸師一樣,只能欺負沒有遠程火力的敵軍,如果遭遇戰船上安裝有眾多火炮的敵軍水師,必會兇多吉少;
最后是過于倚重冷兵器和接舷戰,戰船上裝備了數量相當多的弓弩、標槍、盾牌、大刀、長槍等近戰冷兵器,弓弩標槍的射程大不如火銃火箭,只能在近距離上利用戰船的高大優勢居高臨下地發射投擲,假如遇到同樣高大或裝備大量火銃的敵方戰船呢?還有接舷戰,如果能在遠距離上用大炮直接把敵軍連人帶船一股腦地都送進水底喂魚,又何必搞接舷戰呢?”
歐陽四海道:“我也研究過西洋水師戰法,發現接舷戰同樣是他們的一種主要水戰方式。”接舷戰就是敵我雙方戰船沖撞在一起,雙方水兵們跳上對方戰船展開肉搏近戰,這種古老的海戰方式一直沿用到十七世紀。
施瑯搖頭:“西洋人有很多比我們先進的地方,值得我們學習,但我們不能一味地迷信西洋人,認為他們什么都是先進的、對的。接舷戰雖在西洋仍被西洋人用著,但不代表這種作戰方式就是先進的、對的,不僅如此,一些西洋海軍水師已開始摒棄這種傳統作戰方式了。
七十四年前,西班牙帝國海軍和羅馬教廷、威尼斯國組成的水師聯軍與奧斯曼帝國海軍在勒班托海角爆發了一場勒班托海戰,五十七年前,西班牙帝國海軍與英吉利國海軍在格拉夫林附近海域爆發了一場格拉夫林海戰,我曾反復地研究過這兩場西洋大海戰,發現此二戰都證明了一件事——
戰船上大炮越多就越不需要打接舷戰,同時也越能發揮遠程重火力優勢取得勝利。西班牙人的無敵艦隊在格拉夫林海戰中死抱著已經過時的接舷戰術不放,想逼近英軍戰船隊與之近戰,但英軍戰船隊根本不讓西軍艦隊靠近上來,一邊跟西軍艦隊保持距離一邊全力地炮擊西軍艦隊,最終,西軍被英軍的這種類似于蒙古騎兵的‘放風箏’戰術打得大敗。”
“對!”夏華深以為然地贊同道,“大船大炮,方為水戰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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