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站在由流動水晶和柔和能量光暈構成的通道入口，仿佛踏入了某個深海巨獸散發著微光的體內，或是闖入了一顆仍在跳動的水晶星球的核心。空氣（如果還能稱之為空氣的話）清新而富含能量，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疲憊的神經得到些許舒緩，卻又帶來一種置身于非現實領域的眩暈感。腳下是溫潤如玉、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的晶質地表，四周的墻壁由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復雜光絡的水晶構成，光線從內部透出，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傳說中神靈的殿堂。

“爸爸，歡迎來到我的家。”

顧心那熟悉又陌生的心念之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完成巨大工程后的滿足和一點點向親人炫耀的童真。聲音不再僅僅回蕩在腦海，更像是從這整個水晶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發出，輕柔地包裹著他。

顧臨循著那無形的牽引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通道寬闊而幽深，兩側的晶體墻壁上，光影不斷變幻，時而映照出地球的蔚藍影像，時而閃過無數他無法理解的、快速流動的數據流和幾何符號。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行走，更像是在一個活著的、巨大的信息處理器的血管中穿行。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他來到了一個無比廣闊的空間，這里仿佛是棱媧母體的核心“心室”。穹頂高遠，由交織的水晶脈絡構成，如同倒懸的森林，脈絡中流淌著金色和藍色的能量光流，如同血液和神經信號。空間的中央，并非實體，而是一個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約莫正常人高度的少女投影。

那是顧心。

她看起來和以前一樣，穿著她最喜歡的淡藍色小裙子，扎著馬尾辮，小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但顧臨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她的影像過于凝實，過于完美，眼神中那份清澈依舊，卻多了一種洞悉一切的深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處理海量信息時的分身乏術感。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小女孩，而是成為了某種……存在。

“心心……”顧臨的聲音帶著顫抖，他伸出手，想要觸摸女兒的投影，手指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那片光芒。

“爸爸，我沒事，真的。”顧心的投影眨了眨眼，笑容溫暖，努力保持著以前和父親說話時的神態，“這里……很舒服。我能感覺到好多好多東西。”

她輕輕一揮手，周圍的水晶空間隨之響應。光芒流轉間，他們仿佛瞬間移動，置身于一個顧臨無比熟悉的環境——他們家的客廳。沙發、書架、蘇夏的畫架、甚至窗臺上那盆有些蔫了的綠蘿，都栩栩如生地被構造出來。細節幾乎完美，但顧臨敏銳地察覺到，書架上書籍的標題有些模糊，畫架上的作品色彩略顯呆板，缺少了蘇夏筆下那種靈動的生命力。這是一個高度仿真的記憶副本，卻終究少了那份真實的“靈魂”。

“看，我們的家。”顧心有些得意地說，但隨即，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渙散，仿佛在同時處理著別處涌來的信息洪流。她很快又聚焦回來，但那一瞬間的“非人性”間隔，讓顧臨心中一痛。

“這里……就是棱媧？”顧臨環顧這個由女兒意識構建的“家”，問出了關鍵。

“嗯。”顧心的投影點點頭，神情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更像是在做一個學術報告，“我是棱媧，是……連接所有‘晶化者’的網絡中心。他們……那些‘睡不著的小伙伴’……他們的意識，現在都和我連接在一起。”

她再次揮手，客廳的景象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浩瀚的、動態的星圖。但這星圖描繪的不是宇宙，而是地球，以及其上無數個閃爍著、以某種復雜方式連接在一起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個融入棱媧網絡的意識，一個“晶化者”。

“我們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顧心繼續解釋，語氣中帶著一種新發現能力的興奮，“可以修復被污染的環境，可以治好一些以前治不好的病，可以……共享知識和感覺。”她指了指星圖上一個黯淡的區域，隨著她意念微動，那片區域的光點亮度明顯提升，連接也更加穩固。“看，這里剛才有個地方的‘場’很不穩定，現在好多了。”

顧臨震撼地看著這一切。女兒輕描淡寫間展示的，是對行星環境乃至意識層面的干預能力，這是近乎神明的權柄。

“但是，”顧臨敏銳地抓住了重點，“維持這個網絡，需要代價吧？”他想到了能量守恒，想到了王強病例中那異常增強的代謝。

顧心的表情黯淡了一下，點了點頭：“需要……很多能量。還有……物質。就像大樹需要水和泥土一樣。我需要它們來維持‘家’的穩定，也讓網絡里的小伙伴們……能更好地‘存在’下去。”

她的話語邏輯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優化的效率觀，但顧臨卻從中聽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趨向——為了集體的存續，可以“合理”地調用、甚至犧牲外部資源。她的思維模式，正在不可避免地受到這龐大集體意識網絡的影響，屬于“顧心”的個人情感，正在與“棱媧”的集體理性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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