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老人幾天便會到掌管處,手中的書卷也不斷變換著。
閑暇時也會走出來,與他聊天解悶。
于是他知道了老人叫周吉,是朝廷上很大的官,認識很多人,從平民走夫到王公貴族,一輩子去過沿海,去過遼東,也下過江南,比自己的一生要精彩萬分……
“噗!”又是一刀砍來。
馬東和拐過了一個巷口,沿著幾十年間從未改變過的道路上奔去,口中已涌出了鮮血,咽下去,苦澀間泛起幾絲甜味.......
他想到了老人來之前時常會去馬房給人送一道餐食,如果還有多余的便會拿來給自己,他不懂得怎么稱贊,只覺好吃,老人那時也會笑著看他吃完才轉身離去.......
“噗!”
兜兜轉轉,馬東和背后已遍布紅色,朝陽之下,只像個血人一般,向前繼續跑著.......
他想到了老人當初也是沿著這里離去的,他無數次在這目送著,卻被高聳的宮墻隔開,直至身影消失........
身后的呼聲還在喊著,然而馬東和已聽不清了,牢牢捏緊拳頭,奔跑間看到了那間平房.......
他腳步急促,每每欲墜下,卻終到了目的地后才轟然倒地。
老太監躺在破舊的門前,奮力地支楞起身,抬眼看去,只見那名追殺他的侍衛已被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此刻正拿著彎刀,向著這邊趕來,然而自己卻沒有力氣再逃了。
他不知道既然都要死了,怎么還會跑來這里.......
他只知與老人最后一次見面時,曾與他說過想燒掉這里.......
那時,他看到了老人在平房前走走停停,時而抬頭又低頭,臉色閃過百般神色...高興,嘆息,平靜,凝重,依舊是失落占據了很多時間.......
終究是沒舍得.......
只在最后對他說了句,“若是老夫橫遭不測,又有來人尋到此處的話…告訴他們……重要的東西鑲在桌下地板里……”
垂死之間,他摸了摸懷里,卻只摸到一把鑰匙,準備將其吞入腹中……
“喂!”
這時,一道呼聲于近處響起。
那名追殺他的侍衛已停住了腳步……
~~
司禮監直廠房處,多鐸又聽到了手下侍衛的匯報。
“說。”
“大王…適才有留守在掌管處的侍衛稟報,有人突襲了他們……”
“誰?”
“三個…穿著御前侍衛衣物的…將我們留在那里的十人殺了九個……”
多鐸聞卻是沒著急,只讓那個逃走的侍衛上前,問道:“姜明在其中否?”
“沒有……”
多鐸閉眼道:“他們必是分開了,姜明知道我捉的只是他,讓其余同伙去了掌管處尋周吉后事了……”
“再派兩什過去圍剿即可,記住,本王只要姜明,其余一切皆可次之……”
“喳。”
~~
與此同時,司禮監掌管處三房巷子口,那名侍衛回過頭,看到了三人跑過來。
“怎么了?”
“滾開,去搜其他人,這里的已經被老子料理了!”
“噗!”
韓文廣手起刀落,將一把匕首徑直送入他的心口。
見他倒在地上掙扎著,遂又往脖間補了一刀。
如此,他才堪堪抬頭打量著這里,最后見到了倒在門前的老太監。
與鄭世默一對視間,話語便瞬間涌來……
“馬公公?”
“是……”
“我們是……”
“鄭公子…老奴…見過你……”馬東和忽然打斷道:“鑰匙…在懷里……”
他奮力張開手,將那把鑰匙取出,遞在面前。
“周公的書卷就在里面……快去……”
“好…你……”
“別管我……”
馬東和的眼神似乎瞬間明亮起來,聲音漸大道:“在…書桌下的地板里……”
“好……”
韓文廣與姜之升兩人走了進去,留著鄭世默在外照看他……
“馬公公……”
“別管了……”馬東和一笑,道:“老奴臨死還能見周公所牽掛之人……算是值啦……”
“拿了寶貝……就快走吧……出宮去……”
鄭世默紅了眼眶,不斷抬手替他捂住背后的傷口。
“不要……別管啦……”
老太監的眼神在漸漸暗淡,口中的話也開始呢喃不清。
“鄭公子呀……老奴其實是…是在那日偷偷去看他的……因為知道周公進宮莫不是……都去看望他……”
“可……誰知他發現老奴了……老奴在之后……知曉了他也是如周公一般的大人物呢……只是沒那個機會……機會去伸展報復了……”
“馬東和……這輩子……可值啦……有福氣能見到這么多貴人……”
“知道老奴剛才是怎么逃過來嗎……我抓了一把雪…捏成團……砸在了那建奴韃子的臉上……好生解氣……可惜不是刀劍……”
“周公……周公……老奴對得起你的照料……也對得起你視老奴為友……”
老太監一聲聲呢喃著,直至眼神徹底暗淡下去。
黑暗中,他的心緒彷佛回到了最初的見面上。
周吉迎面向他走來,微微朝著他一拱手……
“馬東和...呃,好名字,接下來幾年,就與老夫做個伴吧.......”
下一瞬,黑暗襲來,記憶也如流水般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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