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天色沉郁如舊宣紙,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灰蒙。細碎干燥的雪沫子開始從鉛灰色的云層里稀疏地飄灑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庭院里枯寂的枝椏與嶙峋的假山石上,試圖為這肅殺的季節增添一抹潔凈,卻更顯得寒意沁骨。林舒安待在自己那間充滿了書卷氣息與靜謐光影的書房里,暖爐散發的熱氣與窗外滲入的冷意形成微妙的平衡。她面前攤開著一本紙頁泛黃、散發著樟木與舊墨混合氣息的明代計成《園冶》,目光停留在“雖由人作,宛自天開”那句之上,心思卻如同窗外紛揚的雪沫,并未能完全沉浸于古人那精妙絕倫的造園智慧之中。
大哥林書鑫給予的那枚黑色加密u盤,此刻正靜靜躺在書桌一側,緊挨著一方青玉筆山,像一枚沉默的、蘊含著未知風暴與家族暗流的黑色種子;而二哥暗房里,那張在紅色燈光下幽幽浮現、記錄著顧懷笙凝視瞬間的濕漉漉照片,也不時在她腦海中清晰地閃現,那眼神冰冷如刃,卻又帶著一種難以喻的、仿佛能灼傷人心靈的專注力。她需要一些時間,一些絕對安靜獨處的時間,來理清這驟然被攪動、變得復雜起來的思緒,以及那份因他而起的、陌生而洶涌的心潮。
就在這萬籟俱寂,唯有雪落簌簌與書頁偶爾翻動的微響之時,書桌上那部樣式古樸、主要用于處理一般對外事務的象牙白色座機電話,忽然發出了柔和卻持續不斷的嗡鳴聲,打破了滿室的寧靜。林舒安抬起眼,目光落在液晶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號碼——一個她未曾存儲,但數字序列排列特殊,隱約透出來電者不凡身份的號碼。心中微微一凜,似乎有了某種清晰的預感,如同平靜湖面被投下了一顆早已預見的小石子。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那略顯沉重的聽筒,貼近耳畔,聲音保持著慣常的平和與溫婉:“您好,請問是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語調沉穩有力,措辭精準得像是在宣讀一份重要文件,帶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化恭敬,卻并無半分諂媚或卑微之感:“下午好,冒昧打擾。請問是林舒安小姐嗎?”
“我是。”林舒安的回答簡潔明了。
“林小姐,您好。我是顧懷笙先生的特別助理,我姓周,周謹。”對方自報家門,語氣不疾不徐,每個字都清晰可辨,“顧總特意囑托我致電給您,是希望能夠正式邀請您,參與一項由顧氏集團發起并全力支持的高端文化活動。”
林舒安握著聽筒的纖細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幾分,冰涼的塑料外殼傳遞來一絲鎮定感,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如同無波的古井:“周先生請講,我洗耳恭聽。”
周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穩定得如同精密儀器:“顧總本人,一直對傳統文化在當代社會的傳承、創新與活化應用,抱有極高的關注度和獨特的見解。他希望能夠親自策劃并舉辦一場小范圍的、非公開的精品藝術沙龍,主題暫定為‘傳統的當代表達:探尋古典美學與現代藝術的融合共生’。我們在前期籌備中,深入了解到林小姐您家學淵源深厚,尤其在古典藝術鑒賞、宋明美學思潮以及器物精神研究方面,有著極為深厚的學術造詣和令人欽佩的獨到見解。因此,顧總冒昧懇請您,能否屈尊擔任本次沙龍的首席藝術顧問,為我們把握整體的藝術格調、深化主題內涵、以及關鍵展品的遴選與闡釋,提供寶貴的專業意見與指導?”
這番邀請,措辭嚴謹考究,理由闡述得充分且極具說服力,將請求的姿態放得足夠低,同時也給予了她作為學者和專家應有的、極高的尊重。更重要的是,這個“古典美學與現代藝術融合”的主題,恰好精準無比地切中了她長期以來醉心研究、并一直在思考如何將其推向更廣闊天地的核心領域。這絕非一個臨時起意、客套敷衍的邀請,它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前瞻性的文化視野,以及……一種對她個人學術背景與興趣取向的、令人驚訝的了解深度。
林舒安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電話那頭的周謹也保持著絕對的安靜,連呼吸聲都輕緩平穩,顯示出極佳的職業素養與超乎尋常的耐心,仿佛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