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收斂了表情,走上前,在亭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微微屈膝。
“西棠見過大太太。”
“不用這么拘束。”
沈知書合上書,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對她溫和的笑了笑。
“坐吧。”
西棠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進亭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只坐了半個屁股,脊背挺的筆直。
看著不像風塵女子,倒有幾分靈氣。
她本等著對方發難。
卻沒想對方心里對她評價頗高!
連個下馬威都沒有。
西棠愣住了。
她抬頭,有點不敢信的看向對面的女人。
沈知書像是沒注意到她的打量,端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杯茶,推了過去。
“新采的碧螺春,嘗嘗。”
茶是溫的,白色的水汽飄起來,有點看不清她的臉。
西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清新的茶香在嘴里散開。
沈知書沒有問她家是哪的,也沒問她和孟權舟是怎么回事。
她指了指桌上的書,像是閑聊。
“剛在看泰戈爾的詩集,他說,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你說,人真被世界用痛吻了,還能唱出歌來嗎?”
還能唱出歌來嗎?
當然能。
她西棠,不就是這么一路唱過來的?
她抬眼看向沈知書,那雙總是帶著風情和疏離的眼睛里,此刻清澈見底。
“太太,我覺得,能。”
“不但能唱,還要唱的比誰都大聲,都好聽,因為唱的越好,才能活的越好。至于心里是甜是苦,只有自己知道。”
都是苦命的女人,罷了,隨她去吧,能在這里待多久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說的好。”
她輕輕點頭。
這一刻,西棠忽然有種感覺。
眼前這個女人,或許能看懂她。
她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松了。
兩人沒再聊那些沉重的話題。
沈知書跟她聊詩集里的句子,聊上海新開的女子學堂,聊報紙上連載的西洋小說。
她懂的很多,說話溫和,這天聊的很舒服。
那些年,在百樂門后臺等上場的空檔,西棠最愛干的,就是躲在角落里看客人扔掉的舊報紙和舊雜志。
她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只會賣笑的傻子。
不知不覺,太陽偏西了。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西棠站起身,真心真意的對沈知書行了一禮。
“今日,多謝大太太的指點。”
“是我該謝謝你,陪我聊了這么久。”
沈知書也站起來,她看著西棠,溫和的眼睛里,帶了一絲鄭重。
“西棠。”
“太太請說。”
“這府里人多嘴雜,閑話也多。”
沈知書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你不用管,也不用聽,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西棠知道對方是好意,她多久才遇上一個心口如一,且對她釋放善意的人。
眼前這個眉眼溫潤的女人,忽然發覺,這座華麗又冰冷的督軍府,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西棠記下了。”
她深深的看了沈知書一眼,然后轉身,順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的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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