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厚重的合金閘門在“晨釉”尾部合攏的悶響如同遠古巨獸的嘆息,徹底隔絕了外部凜冽的寒流與液氮白霧的死亡氣息。艙內,恒溫系統正以最高功率運轉,雪松醇與精密儀器特有的冷冽氣息交融,沖刷著顧司衍緊繃的神經。他卸下沉重頭盔的瞬間,冰冷的空氣裹挾著駕駛艙微弱的引擎余震撲上面頰,額發被薄汗浸濕,緊貼著他鋒利的眉骨。
他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磁石牽引,穿透維生艙多層復合的防護玻璃,牢牢鎖住沉睡的身影。
阿爾卑斯山脈的破曉,正以驚心動魄的壯麗上演。
舷窗外,翻滾的云海盡頭,一道熔金裂痕猝然撕開鉛灰色的天幕。億萬道金紅色的光束如同天神傾倒的光之熔巖,奔涌著潑向人間。這輝煌的光瀑首先點燃了專機流線型的鉑金左翼,旋即漫過巨大的弧形舷窗,帶著不容抗拒的熾熱與溫柔,蠻橫地灌入維生艙。
光芒首先撞上艙壁特制的醫療級琉璃內襯——那并非凡品,而是采自阿爾卑斯山巔萬年冰核深處的水晶,經gsy實驗室納米蝕刻,每一道切面都蘊藏著凝固的星塵。此刻,這琉璃壁壘成了最絕妙的光學棱鏡。奔涌的朝霞被分解、折射、散射,在艙內空間暈染開一片流動的、溫暖到近乎神圣的金色光河。光河溫柔地漫過顏清璃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膚,為她鍍上一層薄而溫暖的金暈。她濃密如蝶翼的長睫,根根分明,尖端凝結著細碎跳躍的金芒,如同神女垂落的金線。無名指上那枚星核戒指的冰裂紋隙,貪婪地吮吸著純粹的光能,幽藍的冷光被稀釋、調和,流轉出一種罕見的、靜謐而溫暖的藍金色調,與她腰腹間那頂荊棘與星河鑄就的“璃痕”冠冕上鑲嵌的藍寶石微粒,在光塵中遙相輝映,如同星空對唱。
“生命體征穩定,進入‘冰穹’航線預設程序。‘冰焰廊橋’量子通道預熱度98%。”傅景琛的影像切入環形主屏,背景是華爾街徹夜不熄的霓虹星河,金絲眼鏡后的目光銳利依舊,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的視線落在顧司衍身上,帶著穿透屏幕的重量。“林驚蟄正清理最后干擾節點,預計抵達前十分鐘完成絕對通道接管。風速監測顯示逆風七級,亂流區已標注。”
顧司衍微微頷首,目光卻未離開顏清璃分毫。他伸出帶著超薄滅菌手套的手,指尖隔著虛空,極其輕柔地描摹著她被金光勾勒的輪廓,從光潔的額頭,到挺翹的鼻尖,再到那即使在沉睡中也依舊柔美的唇線。防護服下,心口那道淡金色的疤痕正與她鎖骨下微弱搏動的星芒烙印隔空共振。
“航線顛簸系數控制在孕體安全閾值內,維生系統抗g力緩沖已加載。”林驚蟄冰冷的電子音無縫接入,全息航路圖上,銀色光點正以接近極限的速度刺破云層,航線兩側猩紅的湍流漩渦標記如同猙獰的獠牙。“外部光源強度激增,是否啟動光敏屏蔽?”
“不。”顧司衍的聲音低沉平緩,目光膠著在顏清璃被金輝浸潤的睫毛上,“光很好。”他想起五年前京都大學圖書館那個午后,十八歲的她,為了夠到頂層那本厚重的《量子迷宮》,踮起腳尖,蕾絲裙下纖細的腰肢繃出驚心動魄的弧度。那時的圖書館太清冷,照得她像隨時會碎裂的琉璃。而此刻,在朝霞熔鑄的金紅圣殿里,她依舊脆弱,但那滴懸于睫尖、內蘊星塵之力的“淚鉆”,和她身上那道由星塵力量重鑄的荊棘冠冕,卻散發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歷經劫難而不折的璀璨。“她碎了,”他低語,指尖隔著厚厚的艙壁虛空輕點她微隆的小腹,“又被星塵…用光粘回來了。”
仿佛是對父親語的回應,三維胎監屏上,那團淡金色的光暈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光暈邊緣逸散出幾縷細碎的金絲,如同初生的藤蔓,在虛擬空間中笨拙地向上伸展,目標清晰——試圖觸碰舷窗外那片浩瀚燃燒的金紅朝霞!更準確地說,是伸向朝霞映照下,那個矗立在光暈之中、被銀色防護服勾勒出模糊輪廓的高大身影——顧司衍的倒影!
一只極其微小、卻輪廓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由純粹光子凝聚而成的小手,緩緩地從光暈核心探出!它懸停在距離冰冷的舷窗內壁僅剩微米之遙的地方,微微蜷曲著,仿佛在無聲地感受著玻璃另一側,父親那隔著生死、隔著千山萬水的、沉重而灼熱的凝視。
“顧總!量子糾纏監護系統實時數據顯示,胎兒伽馬波頻段正與外部光照強度及光譜變化產生強諧振!活躍度突破理論峰值!星塵在主動吸收光能!”博士的聲音帶著震撼與激動。
顧司衍的心臟被那只光子小手攥緊了。他緩緩抬起帶著厚重手套的手,動作因束縛而略顯笨拙,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指尖隔著冰冷的艙壁,小心翼翼地、無限接近地,虛虛點向那只懸停的光子小手。
指尖與指尖,在空間上隔著無法逾越的屏障,在能量與意念的層面,卻仿佛完成了一次無聲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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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日出了嗎,星塵?”顧司衍的聲音通過骨傳導,低沉地響起,仿佛只對著那個小小的靈魂低語,“這是爸爸為你點的…第一盞燈。”他抬手指尖在懸浮控制臺劃過,穹頂十萬棱鏡的轉速悄然改變,流淌的霞光變得更加柔和內斂,如同溫暖的潮汐,溫柔地漫涌,將顏清璃的整個腹部區域籠罩在更舒適的金橙色光暈中。
那只懸停的光子小手,指尖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隨后,它緩緩舒展,努力地張開五指,掌心朝外,隔著舷窗,隔著朝霞,隔著防護面罩,輕輕印在了顧司衍倒影的…心口位置——那個防護服下淡金色疤痕所在之處!也是昨夜,星塵用母親鎖骨下的烙印與他共鳴的位置!
與此同時,顏清璃那浸沐在金光中的長睫,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地…顫動了一下!如同沉睡的蝶翼,在破曉的微風中,第一次感知到了光明的召喚。
機艙進入平穩巡航。顧司衍走到護理操作臺前,動作精準而輕柔地取出一副新的超薄滅菌手套戴上。他拿起一支特制的、裝有天然雪松與白梅萃取的舒緩保濕凝膠軟管,以及一枚包裹著超細納米纖維的柔軟棉片。
再次俯身靠近護理端口,他的動作帶著近乎虔誠的細致。先用無菌棉片,以羽毛拂過般的輕柔,沾去顏清璃額角因恒溫環境滲出的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細密汗珠。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寶,生怕驚擾了她的安寧。
隨后,他將清冽雪松與淡雅白梅氣息的凝膠仔細點涂在溫熱指腹,沿著她優美的下頜線條,極其緩慢、均勻地涂抹開。當指尖無意間掠過她耳垂下方一處幾乎看不見的舊日淺痕時,他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翻涌起一片沉郁的痛色,如同平靜海面下驟然卷起的暗流。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深吸一口氣,指尖的動作恢復了輕柔,繼續細致地照顧到她纖細脆弱的脖頸肌膚。
“璃璃,”他低低地喚她,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粗砂磨過,浸滿了穿越時空的疲憊與刻骨的疼惜,“飛過云層了…光很好。”他的指尖停留在她優美的鎖骨線條上,正對著皮膚下那點微弱搏動的星芒烙印,“星塵很喜歡…他在碰舷窗…像在碰我的手…”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三維監護屏上,那只光子小手并未消失,它依舊固執地張開著,掌心緊貼舷窗內壁。更令人驚異的是,光暈內部,無數細微的光點正以前所未有的復雜軌跡流動、重組,勾勒出模糊的、類似手指輪廓的虛影,正笨拙地模仿著某種“涂抹”的動作,其頻率波動與他剛才涂抹凝膠的節奏隱隱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