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英聽到女兒的聲音,緩緩回過頭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她低頭用圍裙擦了擦雙手。
那圍裙早已洗得發白,邊角還打了補丁,卻依舊干凈整潔。
她順手從墻邊搬了一張竹椅,輕輕挪到女兒身旁。
然后緩緩坐下,動作小心翼翼。
“不累不累,”她擺了擺手,“你這陣子終于肯好好吃飯了,媽看著心里暖和。”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
“氣色好多了,這才對嘛。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別惦記著廠里那堆事兒。你現在身子要緊,得先顧好自己,別的都不急。”
蘇曉玥聽了,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右手,將媽媽那雙手握在了掌心。
“媽,”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微微發顫,“你年輕時……有沒想過,自己將來會過啥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母親的手上,又緩緩抬起。
劉小英一怔,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她愣了片刻,隨即笑了出來。
“我們那時候,哪敢想這么多?每天睜開眼,只想著今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熱飯,穿件不破的衣裳,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阿彌陀佛,那時候能活著,能不挨餓,就是最大的心愿。”
她頓了頓,眼神漸漸飄遠。
“你外婆走得比較早,十六歲就已經接了她的活計,成天低頭繡花,眼睛都快繡花了。可心里就一個念頭:今天多繡一朵花,明天就能多換兩斤米,夠全家喝頓粥了。”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老屋的天井。
瓦片上的青苔在雨后泛著微光。
“那時候最盼著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去蘇市學刺繡。”
“聽人說,蘇市的老師傅,手藝精得出神入化,繡出來的鳳凰活靈活現,翅膀一動,仿佛真能從布上飛起來。我那時候就想啊,要是我也能學那樣一門手藝,該多好……哪怕只看一眼,摸一摸那樣的繡品,也值了。”
蘇曉玥心頭猛地一緊。
“后來嘛……”
劉小英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后來遇上了你爸,嫁了人,生了你們姐弟,日子一天天過下來,又有了嘉欣。柴米油鹽、洗衣做飯、送孩子上學……一天忙到晚,哪還有空去想那些少年時的念想?”
她搖了搖頭,眼角泛起一絲笑意。
“那些夢想啊,就像窗臺上的紙鳶,線斷了,就飄遠了,再也追不回來了。”
她轉過臉來,目光重新落在女兒臉上,眼睛卻忽然亮了起來。
“可現在啊,看著你把飛裳搞得這么有聲有色,廠子紅紅火火,繡出來的花樣連城里人都搶著要,媽就覺得,比當年真去了蘇市,還高興。”
“你替媽把那夢,走到了。”
蘇曉玥一頭靠進媽媽懷里,臉輕輕貼在她胸前。
那溫熱的體溫從胸口緩緩傳來。
她閉上眼,鼻尖縈繞著母親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頭忽然一震。
第二天一早,蘇曉玥就到了辦公室。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漏進來。
空氣里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輕輕飄動。
她輕輕拉開抽屜,取出本筆記本。
那是她特意拜托林美瑤從海港帶回來的。
布面質地厚實,手感溫潤。
封面上用燙金字體刻著飛裳兩個字。
她翻開了第一頁,指尖輕輕撫過紙面。
然后,她拿起鋼筆,神情鄭重地寫下。
“飛裳發展筆記……”
筆尖劃過紙頁,發出細碎清脆的沙沙聲。
她一筆一畫,將昨天定稿會上的要點全部記下。
秋款要盯的關鍵工序、供應商的具體交期、面料驗收的各項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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