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多了深宮冷暖、情愛涼薄,怎會為旁人的癡念多費半分心神。仿佛只是燭火搖曳間投下的一絲錯覺,稍不留神,便湮沒在滿殿的珠光寶氣與暗流洶涌之中。這宮墻之內,誰不是身不由己,誰又不是棋子一枚。玉隱的委屈,允禮的薄情,在這權力交織的牢籠里,不過是一場無聲的悲歌,無人傾聽,亦無人在意。
她輕呷一口烈酒,唇角勾起冷峭的笑。可笑,這世間情愛本就虛妄,竟還有人當真,白白折了自己的身段與性命。
她指尖摩挲著酒盞冰涼的釉色,眼底是閱盡世事后的通透。這宮闈之中,情愛從來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不過是權力場上的點綴,是困縛女子的枷鎖。你若當真,便輸得徹底;你若清醒,方能立身。
玉隱錯就錯在,把男人的虛情當真心,把后宅的安穩當歸宿。殊不知,這深宅高墻里,從來沒有永恒的溫情,只有永恒的算計與權衡。她年世蘭不屑于此,也從不寄望于誰的憐恤,憑父兄之勢,靠自身鋒芒,方能在這波詭云譎中活得張揚。那些為情愛流淚傷神的,終究只是自困樊籠罷了。
皇帝頷首,眉宇間漾開幾分淺淡笑意,話語卻字字誅心。“你可知,朕已冊封甘露寺莞嬪為莞妃,更賜大姓鈕祜祿氏。”他指尖輕叩案幾,聲響清越,語氣中藏著對龍裔的殷殷期許,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允禮繃得僵直的肩背。“她腹中龍裔月份漸深,朕實不忍她們母子飄零在外,便定下你為迎莞妃回宮的冊封禮官。你素來沉穩妥帖,正該在禮部多歷練,日后也好為朕分勞解憂。”
及此處,皇帝話鋒微轉,笑意添了幾分和煦溫良,眼底卻無半分真切暖意。“再者,弘時與弘歷已然長成,褪去了幼時稚氣,正該多向你這個親叔叔討教一二。他們是朕的皇子,日后要承繼家國基業,你多費心提點,便是盡了叔侄情分,也不負朕素來對你的信任與倚重。”
話音落下,殿內絲竹聲驟然凝固,連銀骨炭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允禮只覺心口猛地一縮,“鈕祜祿氏”四字如重錘砸在心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攪作一團,幾乎要碎裂崩塌。他垂著眼簾,濃密睫羽劇烈顫動,掩去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指尖先于思緒攥緊,青筋在清瘦的手背上蜿蜒如蛇。
喉間一陣腥甜翻涌,他竟顧不得君臣儀節,膝行半步,聲音帶著初起的顫意,卻仍強撐著幾分鎮定。“皇兄,此事萬萬不可。”他抬眼時,眼底已是一片紅絲,往日溫潤的眸子里盛滿掙扎與懇切,“臣弟身為皇弟,于后宮妃嬪本應恪守男女大防,避嫌遠禍,這是祖宗傳下的規制,亦是臣弟立身之本。如今卻要親為鈕祜祿氏充任冊封使,迎她入宮,此舉于禮有虧,于制不合。”
“且鈕祜祿氏身懷龍裔,乃是皇家血脈存續之重,冊封迎歸之事,本該由禮部重臣或宗室老成者執掌,方顯鄭重。臣弟性情雖算沉穩,卻終究是妃嬪舊識,親涉此事,難免落人口實。天下人若知曉,輕則非議皇家禮法不嚴,重則揣測君臣內外有私,污了皇兄的圣明清譽不說,更會讓龍裔蒙塵,動搖國本根基。”
“臣弟并非推諉避事,實是此事干系太大,臣弟擔不起這千古罵名,更不敢因一己之私,壞了祖宗規矩、亂了皇家體統。懇請皇兄收回成命,另擇賢能,既全禮法,亦安朝野人心。”
唇角不受控制地牽起一抹極淡的苦笑,那笑意僵在唇邊,帶著幾分自嘲,又摻著無盡的悲涼。清瘦的身軀微微發顫,肩背繃得筆直,卻難掩那從骨髓里透出的瑟縮,是極致的激動與徹骨的傷心交織成的潰亂。他重又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卻仍帶著最后的懇求:“臣弟實在無能,出身又微賤,不配做這冊封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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