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大結局:風漣梔子來時路
承平十年,春。
梨花開得如雪般素凈,團團簇簇壓滿枝頭,春風一過,花瓣簌簌而落,似飛雪漫卷京城。
摘星樓俯瞰整座皇城,也望得見遠處街市如棋盤般縱橫鋪展。宮墻之外,市井繁華,車馬如流,販夫走卒吆喝聲、孩童嬉鬧聲、紙鳶乘風而起時的歡呼聲,匯成一片勃勃生機。
崔一渡憑欄而立,玄色龍袍被風微微掀起衣角。江斯南靜立在他身側,二人一如多年前并肩遠眺山河時那般默契。
江斯南說道:“陛下,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樂。您的仁政,終得民心所向。”
崔一渡并沒立即應答,只抬手輕撫石欄上微涼的雕紋,目光仍眺向遠方。片刻,他才低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經意的笑意:“倒是要恭喜你,又要當爹了。”
江斯南先是一愣,隨即朗聲笑出來:“陛下消息靈通。柏靈有孕還未滿三月。”
“這天下事,哪有朕不知道的。”崔一渡唇邊笑意漸深。他望向天邊舒卷的流云,仿佛那后面藏著無數舊年蹤跡。
江斯南輕嘆一聲,語氣里半是感慨半是玩笑:“現在白日忙生意,夜里哄三個小的,只有到陛下這兒,才能偷得半日清閑。”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有時午夜夢回,總想起當年我們并肩走天涯的日子。”
崔一渡眸光微微一顫,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觸動了心緒。他輕聲道:“那時雖然風霜撲面,卻教人覺得酣暢淋漓。”
他轉過頭,鄭重地望定江斯南:“小江,以你如今的武學修為,早已可獨步天下。你在哪里,都可以活得痛快。”
“陛下在哪里,”江斯南毫不猶豫,含笑答道,“小江就在哪里。”
崔一渡不再多,只側目注視他片刻,目光溫和而深遠。他比誰都清楚,這世間最難得的并非九五至尊,而是風雨多年仍堅守身旁的知已。
靜了片刻,江斯南忽然“啊”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陛下,近日我得了一柄劍。軟如游絲,可纏腕繞臂,上頭還刻著一個‘陌’字。我想,這或許是他的劍。”
“什么字?”崔一渡聲音陡然一沉。
“陌。”
“……陌。”崔一渡低聲重復,眼中霎時風起云涌,又歸于深潭般的寂靜。他久久不語,最終將目光投向遠處飄散的梨花,輕聲道:“是他的劍。從何而來?”
江斯南語氣也沉了下來:“六年前的北疆戰場。有人在尸骨堆旁拾得,幾經流轉賣至京城,被我鋪中之人收下。”
崔一渡手指無聲地收緊,眼底微微發紅,聲音沙啞:“原來他終究……是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當夜,江斯南遣江允安將那柄軟劍送入宮中。
燭火搖曳,映得劍身如一泓流動的秋水。崔一渡以指尖輕撫過冰涼的劍面,在那縷熟悉的“陌”字上久久停留。那字跡清勁猶存,恍如昨日才刻下,又似隔了千山萬水、無數烽煙。
他的手微微發顫,仿佛透過冷鐵觸摸到了那人清麗的眉目、沉默如山的身影。
他將劍翻至背面,見那里還刻著半朵花草,線條精細卻乍然中斷,仿佛另一半隨歲月湮沒于未知之處。
崔一渡忽然抬頭,出聲喚道:“屹寒,將‘風漣’取來。”
不過片刻,梅屹寒捧刀而入。
崔一渡接過風漣刀,緩緩拔出刀鞘。燭光下,刀身寒芒凜冽,而在靠近刀鐔之處,赫然刻著與軟劍上如出一轍的另外半朵花草。
他屏息將刀與劍拼合。
兩半花紋嚴絲合縫,組成一朵完整的梔子花,晶瑩如冰,安靜地開在刀與劍之間。
崔一渡指尖撫過那朵梔子,心中如有驚濤拍岸,往事呼嘯而來。那個總是悄悄追隨、卻愿為他赴湯蹈火的青年;那雙清澈堅定、從不多卻藏盡千萬語的眼睛……
直至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對方所做的一切。
“盧通,謝謝你……”他低聲喃喃,眼眶灼熱,卻終未讓那一滴落下。
良久,他緩緩將風漣歸鞘,與那柄軟劍一并鄭重交給梅屹寒:“將此軟劍與風漣刀合葬入皇陵。”
“遵旨。”
……
彬州城。
茶樓門前柳條新綠,人來人往,喧聲鼎沸。
一張舊木算命桌擺在街邊,桌后端坐著一位布衣老者。他須發斑白,面若冠玉,一雙眼清明如水,手中一柄拂塵偶爾輕掃過桌面,三枚銅錢隨之變換排列如卦。陽光透過柳梢,落于錢面泛起微光,倒真襯得他有幾分仙風道骨。
“娘子慢些。”一名身著青布衫的年輕男子攙扶著妻子小心落座。那婦人二十出頭,腹部隆起,一手輕撫孕肚,眼中交織著期盼與不安。
青年朝老者拱手一禮:“老先生,煩請您卜一卦,看看內人這一胎是男是女。”
老者抬眼,目光溫潤如古井,細細端詳夫婦片刻,方緩聲道:“算生男生女,需五錢銀子。”
青年一怔:“五錢?”
身旁婦人連忙拽他衣袖,低聲急道:“夫君,這太貴了……診脈的先生才收五十文……”
老者卻不慌不忙,拂塵輕揚,三枚銅錢在桌面微微轉動。他捋須道:“本山人收五錢銀子算男孩。倘若夫人生的是女娃,這五錢銀子如數退還,另賠你們二錢銀。”
青年皺眉猶豫,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腰間錢袋。
恰在此時,一對年輕夫妻抱著襁褓歡天喜地走來。男子朝老者躬身便拜:“老神仙!真被您算準了!是個兒子,母子平安!”說罷取出幾枚銅錢投入桌邊的功德箱,“一點心意,謝您老吉!”
老者含笑點頭:“皆是天意,天意。”
青年望著那對夫妻懷中安睡的嬰兒,又看向老者手下那幾枚泛著金光的銅錢,終是咬咬牙,從懷中掏出布包,仔細數出五錢銀子置于桌上。
“請老先生賜卦。”
老者收下銀錢,指尖推動銅錢,閉目凝神。
茶樓前的人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連風過柳梢都仿佛放輕了聲響。
約莫半柱香后,老者睜眼緩緩道:“巽卦主長女,然變爻在初,陰轉陽象。尊夫人腹中,必定得子。”
青年喜形于色,連連道謝,小心扶起妻子離去。婦人回頭望了老者一眼,眼中仍有一絲疑慮,卻終被丈夫溫柔的攙扶帶遠。
老者目送他們走遠,手指無聲拂過那五錢銀子,唇角牽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好一個包賺不賠的買賣。”
清亮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老者抬頭,見茶樓檐下立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目俊秀,一雙眼亮得灼人,正似笑非笑望過來。
少年大步走近,隨手扯過一條長凳坐下:“生男生女,本來各占五成。你收五錢算男孩,若真是男孩,凈賺五錢;若是女孩,退五賠二,看似虧三錢,可實際呢?”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兩下:“十個孕婦來算,總有四五個生男。就算五男五女,男孩處賺五五二十五錢,女孩處賠五三二十五錢,收支相抵,仿佛不賺不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