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了焚心峽谷那血腥的絞肉場,踏上這片相對平坦卻更顯死寂的黑色平原,劫后余生的慶幸并未持續多久,便被更深的疲憊與刺骨的傷痛所淹沒。
隊伍幾乎是在離開魔族追擊范圍的瞬間便垮塌下來。沒有人下令,幸存的劍盟弟子們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紛紛癱倒在地。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聲、以及兵刃脫手墜地的鏗鏘聲,構成了這片平原上最真實的聲音。濃烈的血腥氣與汗味混雜,從每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凝聚成一股絕望的氣息。
凌風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拄著長劍,目光掃過眼前這支殘破不堪的隊伍,心頭如同壓著萬鈞巨石。原本近千人的遠征軍,此刻還能站立的,已不足四百之數,且個個帶傷,靈力枯竭。曾經代表著各峰榮耀與特色的戰袍,如今盡被血污與塵土覆蓋,難以辨認。
“快!清點傷亡,救治傷員!”凌風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分辨,但他必須撐住,“霽月,組織尚有余力者布下警戒陣法!北斗師叔,勞煩您帶人探查周邊,確保安全!”
命令下達,殘存的指揮體系再次艱難地運轉起來。
凌霄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始穿梭于東倒西歪的人群中。他的周天演算劍心此刻已無力推演戰局,只能用來最快速地評估每個人的傷勢輕重。
“白露師姐!”他看到昏迷不醒的白露,心中一緊,連忙上前探查。只見白露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如絲,這是靈力與心神雙重透支,傷及本源的跡象。他急忙取出藥塵仙子煉制的保命靈丹,小心翼翼地渡入其口中,并以自身微弱的靈力助其化開藥力。
另一邊,青鸞半跪在地,扶著臉色蒼白的歲歲。歲歲右腿褲管已被割開,露出的小腿肌膚上,一道扭曲的黑色陰影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著陰寒刺骨的氣息。影蝕留下的陰影侵蝕,在魔尊威壓和強行突圍的刺激下,已然擴散,甚至開始隱隱向經脈深處滲透。
“這陰影之力極其刁鉆,我的鳳凰真火只能暫時壓制,難以根除。”青鸞秀眉緊蹙,額角滲出汗珠。她不斷將溫和的鳳凰劍意渡入歲歲體內,與那陰影之力對抗,阻止其進一步蔓延。歲歲緊咬著下唇,冷汗浸濕了額發,琉璃劍心帶來的敏銳感知,讓她對這種侵蝕靈魂的陰冷痛苦體會得更加深刻。
傷勢最重的,依舊是玄石。他躺在擔架上,半邊焦黑的身軀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魔氣與灼傷交織,生命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負責照看他的弟子幾乎將剩下的療傷丹藥都用在了他身上,也只能勉強吊住他一絲生機。
而一直昏迷的飛星,情況則有些詭異。他依舊沒有蘇醒,但臉色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灰,反而隱隱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體內那絲微弱而古老的暗影之力似乎在他無意識間自行運轉,抵御著外界魔氣的侵蝕,但也讓他氣息變得有些捉摸不定。
墨淵沉默地站在一旁,審判劍域收斂,但他挺拔的身軀上也布滿了細密的傷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直至肋下,皮肉翻卷,只是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力和靈力強行封住。他目光掃過全場,看著師弟師妹們的慘狀,看著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同門,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一股沉郁的怒火與悲痛在他胸中燃燒。
北斗峰主為了支撐星幕和開辟通道,星穹殿核心之力幾乎消耗殆盡,臉色青紫,需要弟子攙扶才能站穩。素心真人因強行催發心蓮凈域,神魂受創,此刻正閉目調息,嘴角還殘留著未干的血跡。云溪真人為了掩護側翼,身上多了數道深深的傷痕,流光劍意都顯得有些黯淡。辰宇等開陽峰弟子更是人人帶傷,雷火之力幾乎耗盡。
這是一支真正意義上的殘兵敗將,戰斗力十不存一。
“凌左使……”一名負責后勤的弟子踉蹌著跑來,臉上毫無血色,“我們……我們的丹藥,幾乎耗盡了!剩下的,最多只能支撐一次中等規模的救治。靈石也所剩無幾,而且在這魔域深處,靈氣稀薄駁雜,恢復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這個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壓得僅存的幾位高層心頭一沉。
沒有丹藥,意味著重傷者可能撐不下去。沒有靈石,意味著所有人的靈力恢復將變得極其緩慢。而前方,就是最終決戰之地——無間魔淵。
一股無聲的絕望,開始在一些弟子眼中蔓延。有人望著遠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有人看著身邊同伴冰冷的尸體,低聲啜泣;更有人目光呆滯,仿佛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我們……還能打贏嗎?”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充滿了迷茫與恐懼。
沒有人回答。現實的殘酷,如同冰冷的魔淵之風,吹拂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這士氣最低落的時刻,那道熟悉的、微弱而斷續的傳音,再次如同鬼魅般,鉆入了凌風、霽月以及剛剛緩過一口氣的凌霄神識中。
“……魔淵……封印……將啟……‘星鑰’……在……‘隕星之地’……小心……‘蝕魂魔風’……”
傳音比上一次更加模糊,斷斷續續,仿佛傳訊者正處在極度危險或干擾巨大的環境中,并且戛然而止,任憑凌風如何以神-->>識追問,也再無回應。
“暗流!”凌風與霽月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疑慮。第一次傳音或許還能說是巧合或陷阱,但這第二次,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再次提及“星鑰”和魔淵封印,甚至給出了“隕星之地”這個地點,這絕不可能僅僅是巧合!
“他到底想做什么?是真心相助,還是幽泉的又一個圈套?”霽月聲音凝重。
凌霄強忍著神魂的刺痛,再次嘗試以周天演算劍心推演。他集中精神于“星鑰”與“隕星之地”這兩個關鍵詞,神識中無數信息流瘋狂閃爍、碰撞。片刻之后,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取代。
“左使,右使!”凌霄聲音急促,“我的推演雖受到極大干擾,模糊不清,但‘星鑰’之物,似乎確實與上古星辰封印有關,其氣息……與星核炎魔被凈化前的星辰鎖鏈,以及暗流帶回的那塊碎片,隱隱同源!而‘隕星之地’……其方位,根據古籍殘篇記載和我的推算,很可能就在我們左前方,那片空間波動異常紊亂的區域!”
他抬手指向平原左前方,那里的大地呈現不規則的扭曲狀,空氣中隱隱有肉眼難辨的波紋蕩漾,與周圍死寂的環境格格不入。
“至于‘蝕魂魔風’……推演不出具體,但名如其意,恐怕是針對神魂的可怕災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