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剛心里不由地飄過一點觸動,便不動聲色地說道:“晟兄乃是一個響當當的女真漢子,怎么還會有話說不出的時候呢?”
吳乞買卻是長嘆一聲道:“其實我家大哥能順利當上汗位,多虧了秦兄當年在開州城外的提醒。所以,眼下許多事情,也不怕秦兄笑話!我那大哥烏雅束,原本也是一個說做就做、雷厲風行的性子。可是自從做了汗位、領了大遼封賞的節度使后,各種顧忌與猶豫便就多起來了。對內要考慮部落里的那些叔公孛堇注:孛堇是女真人早期部落里的核心職位,負責組織農耕、狩獵。戰時指揮軍事,之后的猛安謀克也就源自于猛安孛堇與謀克孛堇。們的意見,對外要平衡各部落之間的關系與態度,再加上這遼國各級官員不斷地前來騷擾勒索,夏秋征北珠、冬春奉海冬-->>青、出兵抽糧、捺缽進貢,一年到頭沒有個盡頭,而且還有年年增長之勢。對此,本來期望他這個大汗能為大家拿出個靠譜的主意與章程出來,可是……”
“當家有當家的難處,更何況是這么一大家子呢!”秦剛順著話頭勸解了兩句。
“我讀宋人話本,卻也聽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的道理。有的事情,多考慮了沒什么意義,不如不考慮;而更多的事情,其實你就直接想著做了,便就不會有后來的麻煩事。而總是前顧后忌,就會無休止地有著麻煩與擔心。”
“晟兄你與節度本是同胞兄弟,多去勸勸不就行了。”
“唉!勸了又沒用。大哥就是這個脾氣,如今拿來回我最多的話便是‘考慮大局’,動不動又是‘從長計議’,一點兒也不如二哥那樣果決敢擔當!”
秦剛沒想到自己今天卻成了完顏吳乞買用來傾訴內心苦悶的對象,不過想想也是。以吳乞買本人的謹慎與城府,他心底里的這些想法,既無法向烏雅束明說,就算是阿骨打那里也只能點到為止。下面的人不可信,外面的人不足提。唯有遇上如秦剛這等相互景仰、又因掌握彼此秘密,而便成了最好的傾吐之人。
等到完顏吳乞買回去之后,秦虎便進了帳對秦剛說道:“這個吳乞買真是不簡單,那年在開州城外的山神廟中所見,便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模樣;但是今天剛看到跟著那銀牌郎君后面的時候,卻是一副奴顏婢膝之樣,一時間竟沒想到過會是同一個人;還以為他轉了性子,但是一到大帥這里,竟然便又恢復了他的那股不馴之勢!”
“虎子你跟我多年,也知我能知許多人的將來之事。”東北這里已經全賴秦虎打理,所以為了提高他對諸事諸人的認知,秦剛也就不吝多講些東西,“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將來這些女真人將會如狼似虎一般從那白山黑水沖出,甚至會覆滅大遼、攻占宋都,建立了赫赫有名的大金王朝,而這吳乞買,就將會是這大金王朝的第二任皇帝,所以他豈會是一個簡單的人呢?”
對于秦剛的預,秦虎不會感到任何意外,他絕對深信自家大帥說的每一個字,同時也迅速領悟到了要他小心面對此人的真正用意。不過,他想想后還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帥……在下斗膽說一句。既然女真人日后將成天下人大患,而且還會是滅遼欺宋的頭號之敵。我在寧江州也有不少時間,對這完顏部的實力也大致有數,為何不能趁著他們羽翼未豐之時,直接出兵平滅了呢?又或者像這個吳乞買既然是如此危險,剛才就他的那番語,直接綁了送給這遼國皇帝處死,不也就一了百了嗎?”
聽完秦虎的建議之后,秦剛并沒有急于否定,而是先問了他一個問題:“虎子,如今你在寧江州這里,多多少少也和女真人打過仗,能說說他們與別的對手不同的地方嗎?”
這個問題對秦虎倒是不難,他立即開口答道:“女真人生性兇悍,嗜血好戰,群則如狼,獨則似虎,每每一戰之下,雖敗而不潰,雖俘而不降,極其難纏。”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聽了秦虎的回答,秦剛點點頭道:“之前我曾教過你們‘斬首戰術’,集中優勢兵力直接擊殺強敵之首,進而瓦解其全部抵抗。此戰術對女真人的效果如何?”
秦虎立即搖頭道:“這些女真人不同常人,其首領每戰必身先士卒,沖殺在前,若其陣亡,余者便如發瘋一般狂戰至死!所以在他地具有奇效的‘斬首戰術’是對不了女真人的!”
“所以,兵法之道,須因人而異,對癥下藥。”秦剛如此總結之后,又道,“女真滅遼,這是大勢,非僅只是女真強勢崛起這單一原因。更多的卻是這大遼朝綱敗壞、軍備荒弛、人心向背、國力衰敗。而大宋亦然。所以,如你所說,即使是我們如今強行干涉,提前扼殺阻擊了女真人崛起,這是解決了外因。然而,遼國的覆滅、大宋的江山淪喪,這些必然大勢,卻是其內部腐朽沒落而終究難以避免,只是那個時候滅遼壓宋的,會是另外一股不知來歷的新敵!”
秦虎如今已不是當年的懵懂小子,立即想明白了其中道理,接過話道:“在下明白了,就說這些女真人,最可怕的就是他們骨子里的天性兇殘以及他們眼下必然不會居人籬下的那種宿命。所以,大帥的意思就是:即使是今天我們將這個吳乞買、甚至包括他的兄弟盡數除掉,女真人里還會有其他人,還會繼續接下來的事情!”
“說得不錯!”秦剛點點頭,繼續補充道,“女真人的崛起大勢關聯到的因素極多,你看到的只是他們對外咄咄逼人的強勢;然后在大遼這邊,皇帝的暴虐昏庸,朝野里的奸臣當道,還有契丹貴族自以為是的醉生夢死,這些東西都無法撼動。甚至包括如今在大宋那里,即使我這次南下推動了東南幾路自立,但是對于穩定大勢能起到多大效果,仍然不得而知。所以,不看全局,只盯眼前,比如除掉了這遼國的蕭奉先,那么遼國朝堂還會有另一位皇戚佞臣上臺;殺掉這位吳乞買,女真人中也會有另一位奸雄站起。做大事,ansha解決不了問題!”
“除掉他們對大勢沒太大影響的道理是懂了,但反過來講,不動他們難道會有好處?”
“正是!因為現在的我熟悉他們啊!好比下棋對弈,他們的棋藝再高,但風格與棋路都被我熟知,自然要比更換一個毫不知情的新對手更好!”
“原來如此。”秦虎笑道,“之前在遼陽城里,對于顧莫娘還有她身邊的那個黑龍閣女探,屬下還曾有過腹誹,覺得大帥留著她們過于心慈手軟了。如今想來,卻是一樣的道理。若是把她們這些明顯的探子都除了,還不知黑龍閣那里會新派更麻煩、更隱蔽的人過來!”
“那是自然,不過你小子腹誹到今天,我卻是第一次知道!”秦剛笑罵道。
“還是屬下過于淺薄了!”
不過,看著秦虎如今思考問題越來越成熟,尤其是在東北路這里,在他不在的情況下,還能將統軍司內外的大小諸事都處理妥當,尤其又是在寧江州這樣的艱險之地,實在是極不容易。于是他也關切地問起:“虎子你當初在西北入了童子營,一直立志要殺西賊、報家仇。但是之后這么多年,卻是讓你一直跟隨我,先到河北、再去南洋;之后我出事,又虧得有你,從大漠草原一直跟到這東北雪林。如此想來,實在是連累了你。若等這次東北事了,你有什么愿望,務必與我講來,我定然得補償于你。”
秦虎聽后卻是非常正式地對著秦剛跪拜之后道:“若是如此說來,虎子卻是要真正地拜謝主公了。那年在鄜延路上,得主公收留,本就是得了活命之恩,虎子不敢輕這條性命就是主公給的,但也深知唯有一片忠誠以報。更不用說這些年來隨主公身邊,既教以學問武藝,又曉以真理大義。虎子這才知道家仇哪能與國恨相比?西北又何及天下百分之一?主公盡可放心,寧江州乃至東北路這一帶,虎子必將守好這極重要一崗。至于他事,日后再,虎子更是信得過主公!”
秦剛一手拉起了虎子,看著對方眼下都已經超過了他的身高,心中也是感慨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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