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句實話,此案一審,不僅蔡京惶然,京城更有多少雙眼睛緊盯著這里,一聽得林攄的這句話中真實之意,堂上便就立即有人出聲附和。
林攄接著說道:“昔日曹操大勝袁紹,戰利品中便有許都官員及軍中將領之前與袁紹的往來書信。曹操沒有選擇去查閱信件內容,而是直接當眾焚毀,結果成就盡收部將屬從的忠心之美談。今日之官家,虛懷若谷、包容天下,查處張懷素謀逆一案,當嚴懲首惡,避免過多殃及眾人。所以,我愿代官家焚掉這些信件,以寬慰京中群臣之心!”
此一出,眾人皆長出大氣,又都鼓掌喝彩!
最終,御史臺與開封府對此案的處理結果是,張懷素、吳儲、吳侔等主犯坐實謀反大罪,處以凌遲;和州一眾附從之人,皆處死;吳侔之母因為是王安石之女,免遠竄而送太平州羈管;而蔡卞以及鄧洵武,都是因為與吳家有著無法抹去的姻親關系,都處以降職貶官。
但是,蔡京還是從中徹底地擺脫且毫發無傷。
消息傳到江寧,高俅聽著頗為沮喪。此時已經接近年底。如果遼國真的想借機南侵干涉,出兵的時間大約就會在二月以后。也就是說,如果在正月里不能再與東南和解,那就極有可能會陷入到南北同時交戰的亂局之中了。
不過,秦剛卻覺得不是太意外。在原來的歷史時空中,張懷素真的起事謀反,以蔡京當前的權勢與手段,的確有很多辦法可從此事中平安脫身。
不過,他深信此事多少還是讓趙佶對蔡京起了疑心。而且,正是因為此事的啟發,他也想起來,引發蔡京第一次被罷相位的,是在這個時代誰都不敢忽視的天象事件。而借助于流求格致院已經改良后的最新款千里鏡,他在最近幾晚夜空中的一番搜尋下,終于有了令人滿意的收獲。
于是,他立即安排向京城里的手下傳遞了新的指令,同時也致信高俅,讓他放心地就在江寧府過年,正月過后,京城里必有佳訊傳來!
臘月最后幾天,京城里的小孩子,突然開始傳唱起“一閃一閃亮晶晶,不罷蔡京現孛星”的童謠。
所謂孛星,便就是古人對于彗星的正式稱呼,民間把它叫做掃帚星,天上一旦出孛星,在這個時代便就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世間要么有了奸佞之臣、要么就是皇帝失德。倘若對此置之不理,上天將一定會降下更加嚴厲的懲罰!
童謠這種事,老于謀算的人都明白,背后一定會有操縱之人。但是這次的童謠卻是提到了天象孛星,到底真假,最后是可以驗證的!
所以蔡京不以為然,只要孛星不出,唱破天去也無濟于事。
趙佶在聽到宦官們提及此事后,便勾起了自己最近與蔡京屢有意見不合的感受。于是便讓人去太史局里傳話,命他們關注天象,一旦有異象,須得立即向他匯報。
崇寧五年的新年終于來到,京城里也降下了象征著來年豐收的瑞雪。
正旦大朝會在接受了群臣的祝賀之后,便就開始了大宋一年中時間最長的大休沐。趙佶也樂得與他的一眾妃嬪在后宮安心地賞畫論詩、聽曲觀舞,好不自在。
“官家!官家!”初五晚上,值守太監一反常態地驚慌跑來,“太史令求見!”
宋初掌管天文星象的機構承唐制為欽天監,元豐改制后改為太史局,其長官便為太史令。
太史令進來后,其臉色蒼白,開口便是請罪,再請皇帝移步到院中。
太史令便伸出顫抖著的右手,指向西邊天空。順著他的指向看去,只見此時原本是普普通通的那片星空,憑空出現了一顆掃帚狀亮星,它的星頭明亮,散發出來的光芒仔細看去,似有小酒蠱口大小,然后拖出了比較明顯的尾巴,像是散碎的星光一樣,仔細辨識下來,能看得清楚的長度便有丈余長。
趙佶一看到孛星出現,頓時就覺得手腳冰涼,差點一跤就要跌倒,還是旁邊的近侍看得緊,立馬上前一把扶住,再趕緊地扶回了屋內。
回屋之后,趙佶連連叫冷,一幫人手忙腳亂地搬近了好多盆炭火才算緩過來。
“朱太史,你給朕說說,這顆星可有什么來頭?”
“回陛下,臣夜夜觀測星象,不敢有誤。前些日子接連十幾天陰晦無星。今日放晴,便突然瞧見此孛星自西北方出現,而且所占之位極為兇險,它是自奎宿而起,奔婁宿而去,視其走向,便有貫穿白虎七宿之勢。”朱太史令此時站在下面一字一句地回道。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你既掌管這天象之事,那樣的孛星可有何說法?快快道來,不得隱瞞。”
“孛星犯紫微垣,有異王立。客星守邊,朝有不臣。星尾向北方,主兵兇也!”問起星學,朱太史令倒也回答得一板一眼,少了一些慌張。
只是聽完后的趙佶卻是沉默了,這些星象的解說,無疑正是對他先前的猶豫不決之事的所有擔心,在上天的佐證及明示之下,他也不得不下了決心!
次日,趙佶罕見地只召集了吳居厚、何執中與劉逵三人進宮,竟是沒有叫上蔡京等人。之后又召集了雖辭去了中書侍郎但仍保留有右仆射的趙挺之入宮應對。
一向講究排場、喜在大慶殿上朝的趙佶,突然宣布此后改在較小的文德殿上朝,同時自己也搬去了小殿居住,改餐儉省,并下詔要求群臣指出其過往的治國之失以便于他自己改正。
隨后,一系列讓人目瞪口呆、眼花繚亂的操作先后出臺,尤其是讓蔡京一黨感到措手不及:
正月初八,政事堂人事變動:原中書侍郎吳居厚為門下侍郎,原同知樞密院事劉逵為中書侍郎,鄧洵武被免后空出來的尚書右丞由原戶部尚書梁子美擔任。
正月初十,下詔盡毀宮中的《元佑黨人碑》,并令天下各地依行,同時恢復貶謫者仕籍,并稱從今天起所有諫人勿復彈糾;
正月十一,命南宗正司知宗趙汝彧赴江寧、協同高俅進行談判;
正月二十三,天子下詔曰:越王趙茂身份證實,晉封吳王,并冊封為皇太子,開府儀同三司,實封京東東路,江淮東路、兩浙路、福建路、及廣南東路與廣南西路,并新辟流求路,統管東南七路;
正月二十八,皇太子、吳王趙茂上表,保薦秦剛為太子少師、知大秦府兼流求路安撫使,封開國臨安伯,賜館職樞密直學士,天子一概允準;
至此,大宋在崇寧四年開始的東南自立事件,以皇太子回歸,開府實封的罕見處理方法得以解決。這迅速讓整個大宋東南免去了戰火蔓延的可能,更是讓處心積慮的北遼瞬間失去了挑釁及南下干涉的理由。
而且,和解之后,南征大軍迅速回師,一度緊張不已的河北、河東局勢頓時為之一輕;
二月二十四,司空、左仆射兼門下侍郎蔡京罷相,為中太一宮使。觀文殿大學士趙挺之賜特進,復右仆射兼中書侍郎。
至此分疆之勢初定,秦剛再回大宋政壇。
卷十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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