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的李綱,還不足以讓他相信。除非,在他的身后,另有他人。
呂惠卿淡定自若地指著此時亭外的假山景致笑道:“伯紀久居江南之地,應該更明白這江南園林的假山景致,雖然都為人造,但卻講究天開的韻味。”
李綱心里暗罵了一句老狐貍,呂惠卿剛才這句話的意思是指,即使是他有心想做某件事,也希望能夠有著足夠的外部原因與理由,仿佛是迫不得已、或者是順勢而為的意思。不過,這句話已經表明了足夠的誠意,他便笑著接口道:“先生所慮周全,凡事的確要看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同一,方是上上之選。只是以晚生之愚見,眼下的杭州,已是這次兩浙之亂的中心之處,也許過不了多少時間,便就會有大事情發生。還望恩祖先生早作思量、早作準備。”
李綱首次來訪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也就再隨意客套閑聊了幾句,呂惠卿便就叫人點湯送客了。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僅僅才過了兩天,杭州城的形勢果然就風云突起。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靖難海盜打到杭州城門口了,據說,據說他們還抓了帥司府的宇文帥守!整個杭州城的官府全亂套了,禁軍也開始全城戒嚴,還要征集各大家族的家丁民壯去協助上城防守呢!”原本是外出采買的家丁此時忙不迭地跑回來報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胡說!堂堂宇文帥守定然是穩坐杭州帥司府中,怎么可能會被海盜所擒呢?”呂惠卿聽了之后便就訓斥下人。
“先生不知,就在候潮門外的官碼頭處,有人今天上午親眼看見宇文帥守帶了禁軍護衛前去檢閱新組建的水師,之后這支足有十艘戰船的水師船隊就沿江而下,說是去巡閱江防。然后一直沒見其回來,一個時辰之前,下游卻就來了一支打著‘靖難’旗號的海盜船隊,駛至候潮門那里下了水營與陸營,圍住了兩處城門。宇文帥守他們音訊全無,定然兇多吉少啊!”
呂惠卿一聽之下,便就想起了兩天前李綱過來所說的“杭州城這幾天必有大事情發生”,他腦筋一轉,立刻安排了兩撥人,一撥去請李綱,一撥去繼續打聽情況。
李綱很快便過來了,依舊是后院的老地方,兩人坐下,再無旁人之際,呂惠卿便直接開口道:“果如伯紀所,這所謂的‘靖難軍’今日便已打到了杭州城下!而且,據說帥守宇文伯修已經身陷賊手,伯紀你消息靈通,可知其中確切的情況?”
李綱也是點點頭說道:“今天事先突然,不過此事大體不差。其一是這支所謂的水師船隊,是由蘇州應奉局的朱勔為邀功而臨時組建,船上的人員多為其應奉局局役以及一些沒有戰斗訓練的商船水手,所以他們要是一旦遇上海盜的話,定然是輸多贏少;其二是我在帥司衙門那里找人抄到了海盜在城外勸降信的復本,現在特意帶來,請學士一觀。”
說完,李綱便送上了抄錄的勸降信的復本。
呂惠卿接過來只是簡單地一讀,便大體判斷出這信非假,而信中所講的宇文昌齡被擒之事也大體有了證實。不過,他略略思索了一下,卻突然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伯紀,老夫一向視你為自己家之子侄晚輩,你說一句實話,記得當年秦徐之在開東南海事院時,你便在其手下做事,那海事院赴南洋巡閱時,就曾與流求人有過合作聯系。那這次的所謂‘靖難軍’稱元符太子正在流求,你說說看,他與此事有何關聯?”
李綱今天顯然做好充足的準備,對于呂惠卿如此直白的提問回以更直白的答案:“難道恩祖先生不知,建中靖國三年六月,先帝及先太后曾下詔,令秦徐之為資善堂翊善,輔佐元符太子么?”
李綱這個回答顯然是偷換了一個概念,即秦剛為翊善時,趙茂還只是越王,其元符太子之名乃是趙佶即位之后,民間百姓口中所傳而已。
不過呂惠卿自然清楚李綱所之意,只是皺了皺眉追問道:“如此說來,這秦翊善便是一直都在元符太子身邊?”
“壬辰宮變,既然是一并失蹤,如今因‘靖難’再現,應該如此吧!”李綱不露聲色的說道。
“如此看來,這秦翊善未免過于膽大包天,肆意作為了吧!如今天子在朝,卻興兵作亂,妄靖難,就不怕遭到天下人的唾棄嗎?”呂惠卿一臉肅然。
“先生差矣!”李綱此時站起身,用更嚴肅的表情回道,“大智慧之人,應知對世間諸事辨其真偽,考察動機便足看清大半。元符太子為先帝之唯一骨血,便為皇儲。秦翊善既為太子之師,何必挾其出逃?反之,若他二人同時失蹤,又是何人受益?其實明白這一理由的,天下人何其多也,不過大家都只想明哲保身而已!”
“不管如何,起‘靖難’之師,便就是再興兵火,終究是生靈涂炭之為,元符太子尚且年幼,而這筆賬還是要算到秦翊善的頭上來!”呂惠卿口中對秦剛稱呼得客氣,可批評之意一絲一毫不得輕松。
“先生在杭州住了許久,也知近年奸臣弄權、官員貪腐日益嚴重。僅僅為了迎合天子的奢華愛好,這蘇州應奉局跡行斑斑。剛才所抄錄的勸降書信中便就提及,太子靖難之舉中的重要一點,便就是為其所封越地百姓平冤作主,卻又何罪之有?”
“伯紀此,可不像是一個居于民間的報紙主編啦!”呂惠卿意味深長地說道。
“先生此問,自然也不像一位閑賦在家的貶臣么嘛!”李綱針鋒相對。
“若是老夫雄心不已,伯紀可有什么有用之可以告吾?”
“宇文昌齡既然被擒,朝廷自然不會坐視一路帥守之職一直空缺,如果不出所料的話,此次先生復出此位的可能性極大。所以李綱受人之托,想向先生傳幾句話!”
“善!可!”呂惠卿一語雙關,意味深長!
“莊子有云:‘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只是比干剖心,乃是勇于諫且堅守忠臣大義之典范,此事者,已有章子厚勇而擔之;伍子胥渡江,卻是以個人之韌勇而報一邦之仇,行非義不死之舉,此行者,愿恩祖先生能行之。”
李綱與呂惠卿之交往,一直用其自號稱之,既是對其行無比尊敬之意。更是為了加強借用莊子所述的兩位古時忠臣之代表,意思就是章惇已經通過最激烈的行為,類似于比干一樣,自剖其心,表露忠誠之心跡,所忠,然而卻無法改變已成其錯的現實。然后像伍子胥這樣,因其父兄之冤,而忍辱負重,不惜投奔吳國,為吳王盡忠,最終盡起一邦之兵,滅楚復仇。這樣的忠臣,卻是如今最貼合呂惠卿的現實,并希望他能夠效仿的。
果然,伍子胥之說,算是徹底打開了呂惠卿一直盤桓于心頭的癥結,他稍作沉吟,但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兩浙路之越州,乃太子之封邑。偶老臣能為兩浙之帥,必息兵止爭,以避傷民。然朝廷之事未決之前,乞能許老臣與東京朝廷虛以委蛇,為兩浙之民暫避戰火。”
“先生悲天憫民,想來也是太子殿下所希望看到的情況,應該是與此心有戚戚焉!”
“老臣于今日起奉太子殿下鈞旨是從。殿下仰承先帝宏德,不以老臣風燭殘年不棄,惟感激涕臨,愿以死相報。如不能及太子登極之日,當老天下之老如越地之老,幼天下之幼如越地之幼,為以仁愛之君主,則老臣一生弘愿當償也!”
“先生之心懷天下蒼生民眾,殿下必會認同此金玉良!”
“老臣止有一子名淵,不喜詩書文章,只好四處游歷修道;還有兄弟子侄若干,他們之中,如果有愿意遠避海外,比如就在那流求之地的,還望秦翊善可以安排之。”
“此事合情合理,李綱代恩師先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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