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作為一個皇帝還是蠻會折騰的,年初他又調整了一次執政班底,先是把英俊帥氣的趙挺之從門下侍郎提拔為右仆射兼中書侍郎,讓他終于名正順地成為了右宰相,然后空出來的門下侍郎就給了在京東東路一事處理中很有成效的吳居厚。
看到了躊躇滿志的趙右相開始了他種種施政策略的準備,早有司空加身的蔡左相輕蔑地一笑,便向官家提交了“仿照尚書省吏戶禮兵刑工這六曹,在各州縣分設六案”的奏章。
要知道,大宋與此前的封建王朝同樣面臨著中央與地方爭權的難題,雖然通過太祖、太宗等皇帝孜孜不倦的權力分拆、以及各種復雜的官制制約,已經空前地增強了皇權的集中。但是歷經百年后,地方官吏也相應地進化出了各種應對方法,知州、知縣手里的權力依然巨大。
而蔡京此時推出的這招,對于身為皇帝的趙佶來說,明明白白的三大好處無法拒絕:
其一,對于現有集中在地方主政官員一人手中的大部分權力,拆給了新設的六案六個人,你就算是要拉攏,那也得要拉攏六個人,難度不是一般地大;
其二,自然是進一步集中了京城里的皇權,皇帝身在宮中,可以通過尚書省的六曹,直接垂直管理地方上的六案;
其三,州縣設立六案,也就是一下子增加了大量官位,可以消化大批之前冗余待闕的官員。其實皇帝與蔡京都看明白了,待闕官員同樣是官員,既然他們不干活還照樣拿俸祿,不如索性再多設這么一些官職讓他們干點活!
趙佶也不傻,他同樣知道蔡京推行此政的用意:眼下吏部也好、尚書省也罷,都被蔡京控制得穩穩的,投靠他的人也越來越多,要讓這些人都死心踏地地為他做事,底下拉親帶友的事情就不少。而大宋向來就是官多位少,這各個州縣里的增設這些六案,不也正好是讓他趁勢安置手下的好機會么?
不過趙佶并不擔心這個,這種在底層安排的小官,比起在朝廷里的身邊安插親信來看,根本就不算是什么事。總之對自己有著莫大的好處,他也樂得給蔡司空一個面子,于是就非常爽快地同意了,并且很快地就下詔分頒行天下。
蔡京唯一遺憾的就是,京東東路這一塊無法讓他如意了,因為那里剛剛完成招安,一是有前期在執行中的是吳居厚,二是有著對于當地招安后的縉紳的承諾,于是這一路的六案官員,也就只能放給了吳侍郎去折騰。
不過,天底下還有那么多的路,比如說更加有錢有財的兩浙路、比如他蔡司空的鄉梓之地福建路等等。
當然,此詔頒布后,對于秦剛在京東東路的情況卻是大利好:州縣六案空出來的大批基層官職需求,恰恰可以安排大量原來從菱川書院出來的學生。秦剛將這些名單送入京城后,胡衍自然不敢拒絕。
從開始到現在關于京東東路的處置,胡衍給吳居厚出的主意都十分見效,所以,對于這些基層新增官員的任命,吳侍郎也是投桃報李,給足了胡衍的面子,這些名單看也不看地就批準通過了。
這年春天,京東東路先是迎來了難得的風調雨順,各地春播都進行得十分順利;而在四海銀行的貸款支持下,越來越多的海船開始在萊、登、密這三州的海港靠岸。
地方縉紳并不傻,只要沒有官府的瞎干預,他們搞得清楚什么事情賺錢、什么事情該下力氣去做!再之后,宗澤在青州經略安撫司中的重用,縉紳官員在地方上的主導,再加上一批受到過這個時代最踏實的“職業經理人”教育的六案官吏的到崗,立刻就令整個京東東路官場面貌為之一新。
當然,并不是說,大宋的官僚習氣及官場弊端就此根治,只是在眼下,一是摘除了蔡京一派所主張的中央朝廷極力盤剝大政策前提,二是節省了從前要糾結長期困擾大宋政務處置的黨爭理由與因素,京東東路的各級衙門,便就擺脫了最主要的干擾與制約,從而能夠集中精力,著重解決積壓已久的民生經濟發展問題。
相對而,登州這里,知州岑穰更沒有什么顧慮、也沒有任何的猶豫,而且還有方臘對于水師艦船認購改組方案的掌控,完全調動起了這里的地方縉紳積極性,所以登州的海貿振興策略,執行得最為徹底。
而緊接著六案官員的到任,既沒有影響到地方經濟的發展,反倒是加強了岑穰對于手頭權力的集中,讓其他的縉紳官員們更加去關注于自己的生意發展。
方臘也是在幾乎白手起家的條件下,通過地方縉紳的認購加入,外加四海銀行的貸款,迅速組建成了像模像樣的登州水師,十艘在冊戰艦已經滿編。當然,這些戰艦在名義上是要負責整個登州周圍海域的安全,原有的地方兵闕軍餉雖然都給了過去的軍官,不過他們看著海貿發展的紅火,也忍不住轉頭加入了方臘的投資協議之中,結果一個個地都成為了各自的船長,共同加入到一些發展與賺錢的隊伍中。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兵還是原來的兵、將還是原來的將,只是關聯他們之間關系的,不再是過去那些微薄的軍餉、單一的品級,而是充滿巨大誘惑的豐厚海貿回報。
就在知州岑穰以及帥司參謀官宗澤共同保薦下,方臘也正式被提拔為登州水師指揮使、并得了一個正九品右侍禁的小使臣官職。
因此,登州在京東東路發展得最好,無論是表面上的地方政績,還是實際對于當地民生的提升,幾乎成為了這一次的“特區”模范,登州港也很快就成為北方中轉以及出入海船最多的港口。
而從登州港出發,無論是去遼東、還是回明水,都是最佳位置,因此秦剛索性便將自己在京東東路的大本營搬來了這里。
五月,登州海港。
由于海貿生意的日益發展,這里的海船進出頻繁,原本的碼頭早就不夠使用,如今正在岑穰的要求下,進行緊急擴建。
在擴建完成之前,所有的外來海船都只能先在港口東北方的竹山島處先行登記,并經過查驗之后,再由引航小船安排好進港時間陸續靠岸。
這天,竹山島那里突然停靠了一艘南方的海船,船上并沒有什么貨物,只是來人手持沿海水師的最高級令牌,要求要直接面見方指揮使。
方臘一見來人,發現竟是趙駟的身邊親兵,忙問何事,來人看四下無人,便直接上前耳語:“都司親來,求見主公!”
方臘嚇了一跳,不敢耽擱,立即帶人前去請了秦剛,又一起匆匆趕回碼頭,乘巡邏船前往停靠在竹山島那邊的南方海船。
一行人直接靠上了海船,過來的親兵便直接引著秦剛進入中層船艙。
一進船艙,艙內已經久候的一個高大身影便迅速迎上,輕輕一聲“剛哥!”,聲音中竟然有點哽咽。
秦剛也是欣然見到久別多時的趙駟,看到了眼前一身便服卻依舊干練的對方,他微笑著伸出雙手,無比燦爛地歡迎道:“駟哥!”
不過,就在秦剛的雙手快要抓到他的雙臂之時,趙駟卻是將身子一沉,雙膝向下一跪,便以屬下之禮直接叩拜:“末將趙駟,遵主公之諭,執掌沿海水師,幸不辱命!六千官兵如臂使指,枕戈待旦,悉聽令使!”
“哎!”秦剛連忙伸手拉住趙駟的胳膊,想要阻止他的行禮,但卻沒想到對方早有預料,卻是運功使出了千斤墜之力,硬是完整地拜了下去。
秦剛只能無奈地說道:“駟哥你快撤力!”
趙駟堅持行禮完畢,才收回功力,秦剛的雙手才能將其從地上拉起,一張久無表情的臉上,在雙眼之中開始有了一點晶瑩剔透的東西。
“駟哥!我懂!這三年來,卻是委屈你了!”秦剛拍著他的肩膀,感慨道。
的確,秦剛當初從高郵被急招入京,時間緊迫,他只來得及寫了三封信,用作對于京城一旦會有意外之后的應對-->>安排。其中,前兩封信留給了在高郵的秦規與喬襄文,后一封信是寫給正在明州的趙駟。
畢竟,“京城有變”只是一個非常籠統模糊的概念。對于高郵的秦家莊以及菱川書院,實力不足以與任何一級的官府對抗,所以秦剛對他們的囑咐也就十分明確,一旦有變,立即遷去流求,包括相應的措施、路線、策略以及關鍵步驟都寫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