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剛的馬車大搖大擺地便去了宜秋門那里的蘇相府。
在宋朝只有宰相以及皇親貴胄的家才能稱為府,像秦剛無論在京城還是高郵的家,都只能稱秦宅,然后普通百姓的房子就只能是家了。
眼前的南園雖然還是原先的房子,但畢竟今天已經是右相府,所以按朝廷禮制配備的守衛、門閬的數量、規格都不會低,更不要說整天排在府門口排隊等候接見的求見者。
秦剛在決定前來時,就已經讓人提前快馬送去了自己的拜帖。所以,他的馬車一到,蘇府的正門便就打開,出來的卻是蘇邁,直接將他們二人引入,并直接關閉了大門,以示今天不再見客,卻是驚得門外那些人議論紛紛,都弄不清剛剛進去的兩個年輕男女是什么來路。
蘇軾正在府上,對秦剛的到來非常地意外。
“徐之啊徐之,你怎么來京城了呢?你這……”蘇軾還看到與秦剛一同過來的李清照,當然更是意外。
秦剛與李清照隨著蘇邁進了內室,見到只有他們四人時,這才輕輕地回道:“官家秘旨以召。下午入宮面圣結束,半路上又被端王邀去賞畫。這剛結束了就直接過來了。”
這短短的三句話,卻是包含了極多的元素與內容。蘇邁為人極為穩重,他雖然一下子聽到了諸多的疑問,但因為父親在場,便一聲未出,等待蘇軾先行發問。
但是蘇軾又是何許人也,他本身身居右相之位,皇帝的身體問題早經秦剛提醒,前些日子又剛進諫過冊立太子之事。所以對于皇帝這次以密旨秦剛入京一事只有意外、卻沒有不解。
“端王邀人看畫一事,老夫早有所聞,只是徐之這次入京如此隱秘,他卻了如指掌,看來極不簡單啊!”蘇軾果然一下子就關注到了重點。
“蘇相高見,端王藏畫,多為名家花鳥,此次看的卻是一幅普通畫師所作的民生市景。”秦剛點頭回道。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清娘也是一起去了嘛,看看此畫如何?”蘇軾卻是呵呵一笑,把問題問向了李清照。
“回師公,清娘只會看畫本身。”李清照卻是之前隨秦剛如此稱呼蘇軾慣了,“此畫雖是一位無名畫師所作,然工筆絕佳、立意頗高,大有描繪清明盛世之意。徐之給此畫取名為‘清明上河圖’,端王也欣然以此名在畫卷之首題了款。”
“哦?清明上河圖,好名字啊!清明之世,上河風景,不知徐之賞得如何?”蘇軾口中話語說得輕松,臉上神情卻是毫不放松。現在房中并無外人,他倒不是擔心秦剛的立場,后者能在端王府出來就到他的府上,立場早已明白無疑,他只是簡單地聽聽所說的觀點。
“天命不于常,惟歸乃有德。”秦剛說的這句話,出自于王通的《中說·王道》中的一句,并補充道,“端王為人過于輕佻,并非有德之人。”
蘇軾眼睛一跳,瞥了一眼秦剛,他很明白對方講出此話,乃是對他及室內另兩人的絕對信任,只是一旁的蘇邁則是聽得冷汗直冒,他啜囁著道:“嫡父,孩兒出去守在門口吧!”
蘇邁倒也不是為自己害怕,而是為剛才秦剛提及的這個話題而害怕,盡管這里是自己家中,但凡事小心一點,則不過份。
蘇軾卻是毫無感覺,他骨子里就是一個不怕犯忌之人,而且自海南回來,總有一種再生為人的感覺,所以秦剛此時的態度,卻是極對了他的性子。只是自己的長子,又哪是一時半會能改得了脾性?
“唉!也好,你在門口守著,我與徐之他們多聊聊。”
蘇邁忙不迭地告退出門,眼觀鼻鼻觀口地在門口守定了。
“前些日子你來信提醒了官家的身子,太醫院那幫子醫官顯然是得了官家的禁口令,但老夫又非不懂醫道之人,只要調閱了御藥院的藥方,便就知道大概了。”蘇軾說的是之前的事,“官家的身子這樣,冊立太子一事卻又總懸而不決,的確難免就要讓有人動了心思。”
秦剛接口道:“皇位之爭,非皇室一家之事,實乃朝政之爭的投射。端王動了歪心思,究其根本,乃是朝臣中有人攛掇、有人投機。這次端王府邀人看畫,曾子宣、蔣穎叔、韓師樸、趙正夫、鄧子常,還有即將入京的蔡元長,可都是明白無誤地站隊了!”
“原來是這樣。”蘇軾對于聽到的這些名字都還算淡定,因為他們本身的立場傾向就是十分明顯的,他唯一只是對于他們能夠通過看畫在端王面前明顯表態還稍稍有點吃驚,看來端王的勢力眼下已經到了不可阻擋的一種強勢狀況了。
“徐之你還漏了向家兩位國舅爺,他們的背后可是向太后啊!”李清照不忘補充了一句。
蘇軾在室里來回踱了幾步,瞇起眼道:“當今皇帝唯一的皇子不過五歲。以宮中前例來看,皇子不出六歲都不敢說能養得活!所以天子不在現在就立太子,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皇帝的身子情況卻是擺在那里,群臣之中,想著‘立長君’的聲音是一定會有的!更何況,還有向太后的原因在這里。”
蘇軾為右相這么長時間,皇宮內外的諸多關系矛盾,自然是了如指掌。
對于向太后而,一旦趙煦駕崩,是立皇孫趙茂?還是從幾個皇子里選一個出來,對她的利弊之分,便如天壤之別。
“秦剛有一,愿蘇相納之。其實眼下皇子過于年幼,是否冊立為太子,并非根本。甚至就算是皇子成功繼位,都不算得上是讓人放心。”秦剛當然不能透露他手中已有傳位秘詔一事,因為他也知道,如果大局不保,一個五歲的孩童,就算繼位為帝,深宮之中,還不是任由他人掌控命運?大宋皇嗣活不到六七歲的比比皆是,隨便弄一個理由,到了最后意外死亡了,還不是成了為他人做嫁裳的二傳手?
“徐之以為,何為根本?”
“新的皇帝繼位之后,何人權聽國政!”
“難道……哎呀呀,真是當局者迷也!”蘇軾猛拍自己的腦門,他們久居朝中,已經想當然地認為,不論是誰繼位,都應該是向太后為為唯一垂簾聽政之人。
但是,如果繼位者能夠是皇子趙茂,那么,其嫡母劉氏也將會晉升為了劉太后,兩個太后中便就有的一爭了:
聽政之人是向太后,縱使趙茂繼位也難保最終不落他人之手!
聽政之人是劉太后,趙茂的一切便就有了根本性的保障。
蘇軾對于皇權正統的執著,顯然要強于絕大多數朝臣。更何況,對其有過知遇之恩的高太后,當年就在是立自己喜愛的小兒子雍王?還是立正統的最年長皇孫趙煦的問題,堅定地站在了趙煦這一邊,這顯然也是讓他毫不猶豫地站在了趙茂這一邊。
當然,現在的問題轉向了選擇誰來聽政,問題就來了!
向太后,她的政治觀點是遵循高太后一路,只是趙煦親政之后,她選擇了隱忍蟄伏的態度,又或者說她并沒有高太后那么強烈的控制欲,但是一旦給她以機會,卻是明顯會是有利于蘇軾的權勢地位提升的。
而劉皇后,且不說政治能力,聽政的太后也有沒想法的,譬如英宗時的曹太后,但問題卻在于劉皇后卻一定是依附于章惇的人。一旦如此,之前由于趙煦制衡的建中之策,必然會因劉太后的聽政,轉而成為章惇的再次獨權!
這個選擇的艱難之點在于,蘇軾對于向太后聽政、端王即位的巨大危害毫無概念!所以,他能夠想通其中的區別點之后,還能夠把自己對于何人聽政的觀點押在劉皇后身上嗎?
秦剛雖然心急如焚,但他的表面上卻無法表露任何,只能將問題擺出,交由眼前這位年近古稀之年的睿智老者自行判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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