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剛聽著趙佶在說到了“天意”二字時還特意加重了字音,卻是微微一笑置之。
李清照聞聽要賞畫,卻是走在了秦剛前面,看著高俅在最里面的一條長案之上緩緩地展開了一幅長卷。
李清照在前面,自然看得最為真切,她原本以為,既是當今的年輕畫師之作,未必能有多佳,但只是看了一眼之后,卻就移不開了眼睛,呼吸更是重了幾分。
秦剛在她后面,心想是什么樣的佳作能讓小丫頭如此重視呢?隨即自己的一眼看去,卻不料自己的反應會更加明顯,一下子竟沒能忍得住叫出了聲來:
“清明上河圖!”
而且眼前的-->>這一幅,可是與他后世曾在博物館、或者是電視、電腦屏幕所見到的那種歷史文物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首先,它的質地很新,最突出的便是眼前的這幅長卷絹布還十分白晰,只有微微一點的淡黃底色,從而使得繪在上面的淡墨內容顯得更是形神畢備,毫纖俱現。
其次,就秦剛此時所能看到的這部分,畫上的房屋、行人布局長而不冗,畫上各處細節繁而不亂,并沒有像后世曾經看過的一些仿作那樣刻意畫得密不透風。
更重要的是一點是,就在展開的卷首之處,此時正空著,并無后世所看到的由趙佶親筆題寫的“清明上河圖”五字。
也正因為如此,秦剛才立刻意識到自己把這個名字叫出來確實有些不妥。
不過,趙佶卻是對這五個字非常地滿意:“清明上河圖?當真是個好名字!正好此畫作獻來之時,畫師請本王題個名字,讓我一直很是發愁,卻是徐之這一聲便有了好名字!”
說著,趙佶便提起案邊一直備著的毛筆,直接就在卷首空著的那處位置上,用他獨有的瘦金體題上了“清明上河圖”這五個字。
而李清照卻是未管他們的題名這事,因為她已經看完了展出來的這前面一段,繼而自己開始緩緩地向左一邊展開一邊觀賞接下來的部分。
秦剛也就隨著她一點點地一直看到卷末。
“二位,觀此畫如何?”趙佶的話是在問他們倆,實際卻是看著李清照。
“此畫作,一眼望去,便覺其場面浩大、氣勢恢弘!竟然以一幅長卷便繪盡我朝京都汴梁的人情風俗、市井場景。”李清照先是開口,“若是從細處端詳,又可發現,這幅畫中,一街一舍、一人一車、一草一木,竟然都是一般地筆觸細致,線條遒勁。然后它們之間卻是區塊分明、有條不紊。所以,此面無論是立意、布局、還是記事、寫景,俱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佳作。恭喜王爺,這次可是收到了一件寶貝啦!”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哈哈哈哈,此畫能得李小娘子如此評價,著實說明它的不俗啊!”趙佶聽著便覺高興,卻是轉向秦剛說道,“此畫極善寫實,街景市情,俱是刻畫生動,卻是不知徐之是否能從這幅長卷所繪的一處處場景之中,看到了東京城的什么?”
秦剛一聽這問題,卻是心中暗暗吃驚,在原先的歷史時空中,由于得到此畫的趙佶已經貴為皇帝,掌控天下至尊之權。所以在現實主義畫家張擇端獻上這幅繁榮市景之下掩不住各種危機與隱患的“盛世危圖”時,心里卻是極大地不喜歡,勉強題寫了一些文字之后,便就將其束之高閣了。
但是在今天,由于身處位置的迥異,趙佶竟然也能夠看得到這幅畫作里面除了繪畫技藝之外的一些細節么?
秦剛臉上卻作鄭重狀,對趙佶說:“敢請王爺指點明示!”
趙佶再看了看秦剛,沒有看出他的作偽狀,便就上前輕輕指著畫卷中的某些地方說道:“正是因為此畫繪制精細,畫中東京城內的百業之像妙趣橫生,本王于仔細把玩之間,卻也在這百業興旺的商業繁華之處,發現不乏各種乞討丐民的身影;在那些引車賣漿、販夫走卒的臉上,更可細察到疲憊不堪的神情。徐之,你說這繪畫之人,是否也會有點‘托物喻理’的想法?又或者是說,他會不會在這里想表達一些‘居安思危’的意思?”
哈哈,真有意思,果真是屁股所坐的位置決定了眼中能夠看到的東西。倘若是個坐鎮天下江山的皇帝,如何受得了對時下鼎盛之世的明貶暗諷。但是換成了一個坐觀其局的富貴王爺,居然也能說得出這樣的一些極正觀點了。
“這些,都是王爺自己的想法?”秦剛突然一句反問。
“哈哈!果然是秦徐之,看得清楚,猜的極準!”趙佶先是一愣,然后便是一把打開手中的折扇,踱步回到座位,端坐下來之后笑道,“本王確實先是喜愛此畫的工筆與技藝,不過在收入此畫之時,卻聞售賣畫社稱,有人看出此畫中多有隱喻現實、揭露時弊、更有揭示當下朝局動蕩、勸諫清明政治之用意,所以導致最終無人敢收。不知徐之如何看待?”
秦剛搖了搖頭道:“王爺怎么會認為此畫會是勸諫之畫呢?所謂勸諫之畫,便如朝廷諫文一般,當得開門見義、觀點突出,對于其想要勸諫的依據,無一不想極盡渲染之意,唯恐其不被人看清。真正借畫勸諫的例子,就在本朝,便如……”
“流民圖?!”趙佶一下子就想到了。
“正是!當年的開封府的城門監鄭介夫,親手所繪的那幅《流民圖》,畫中盡是各地流民饑寒交迫、背井離鄉之慘狀,據說讓當年的神宗皇帝看得為之落淚不已,從而成功攻擊了新法,直接導致了王文公的第一次罷相。但是,試問在書畫之界,可曾有此畫落足之位?”
趙佶默然,皇宮內為神宗皇帝修了顯謨閣后,他曾借機去閱看過這幅著名的《流民圖》,說句實話,畫技實在一般。應該是為了強化并突出流民的慘狀,畫中人物的表現手法單一雷同,反復疊加重復,毫無藝術價值可。
“奴家雖然從未看過‘流民圖’,但也能想像得出那是一幅怎樣的圖畫。但就眼前這幅,清明……上河圖來看,作者所遵的應該是寫實之風,而且從其畫作寫實的年份來看,也不可能會是對當今朝堂以及官家的勸諫!”此前一直未曾發聲的李清照卻開口說話了。
“哦?李小娘子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王爺請看這里。”李清照先是手指畫卷開端城外汴河堤岸道,“奴家年紀較小,卻是聽說如今城外汴河的堤岸護墻并非建造很久,乃是元佑中期的御史方蒙建提請修筑,而此畫中的河岸并無防護墻,可見畫的應該是元佑中期之前的汴河。”
秦剛與趙佶一看,果真如此。
“再看入城道路之上的牲畜,王爺可曾看出點特點?”
“嗯,似乎是驢多馬少,還有些駱駝夾在其中!”趙佶仔細觀察了一番。
“王爺好眼力!”李清照贊許后解釋道,“自熙寧保馬法之后,京師馬力漸多,賃馬之價也漸低廉,假賃鞍馬者,不過百錢,若是元佑之后的京城,又怎可見到這么多的驢呢?”
“有趣有趣,還是清娘的眼力獨具一幟,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也能看出一點。”秦剛也忍不住提出一個他剛發現的觀點,“我自來到京城,就發現這汴河之上多有水車水磨。但在此畫中卻無一可見,想必也是畫的水磨興起之前的河岸。”
“徐之說的沒錯,水車磨坊也是元佑年后開始時興。”李清照點點頭,繼續展開這幅長卷,手指城門附近那一段坍塌的城墻說道,“此處的證據最為明顯,王爺提及,有人認為此畫有勸諫之意,勸諫內容即包括有城防松弛、官兵懈怠之點,再看畫上這處,城門洞開,沒有箭垛,一段坍塌之處顯示出土墻質地,仿佛確有警示意味在內。”
趙佶點頭道:“確實,不知李小娘子對此作何解釋?”
“敢問王爺,如今京師,到底哪一城門之段,還有土墻?到底哪一城門附近,還有坍塌?假如此畫作者意為勸諫,所畫之地在如今的城墻一周并無實景,此畫若是傳到官家那里?豈不是就有了欺君之罪?若說畫的是元佑年前之景,那么又談何勸諫呢?”李清照盈盈笑道。
“啊呀!李小娘子這番妙論,最后卻是為了支持徐之駁本王的觀點啊!”趙佶突然恍然大悟道,語氣中雖有玩笑成份,內心卻是略略酸意,此時見李清照與秦剛立于一起,卻似一對才子佳人,相映相照。
“哪怕與王爺相駁,只是畫友討論,各抒己見。卻想那張擇端乃是一醉心畫技之畫師,哪里會與鄭介夫那等政客相提并論。”
“有理有理……咦?徐之你是如何知道此畫作者便是張擇端的?”
秦剛一聽,糟糕,說嗨了!此畫的畫卷之上并無作者題名,后世判斷的依據也是到了金人張著的題跋處才注明是由張擇端所畫。而此時的畫卷之上,這些題跋自然還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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