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呂相公識人重才,愛民賢能,于宗澤有知遇之恩。日前曾與宗澤有書信往來,也曾談及鄜延大戰之事-->>,卻是與你等所之事出入甚大!”
原來,紹圣二年冬天,知大名府的呂惠卿命令時任館陶縣縣令宗澤巡視御河修建工程,天寒地凍,宗澤在巡視中發現不少民工僵于道旁,立即上書有司,建議推遲工期,待明春天暖時再動工。
一般而,這樣的建議不太會被采納。
但是,當時的呂惠卿因為對宗澤十分賞識,便力保其意并表示屆時“當身任其責。”最終,朝廷同意了延期施工的請求。至次年春,河終成,許多無辜民工的生命得以保全。事后,呂惠卿還親自召見宗澤,并對其多有勉勵。
之后呂惠卿曾想召宗澤為其幕僚,但宗澤的鐵頭性格自然不愿以此而委身走捷徑,自然是推辭了。但是呂惠卿卻是宗澤為官后少有的對其認可的上司,也讓宗澤對此銘懷于心。
在呂惠卿一直滯留西北之時,宗澤也會時不時地去信表示問候。而由于最近一次的信中提到了秦剛,收到信件的呂惠卿,此時已經被困在鄜延路上足足快有四年,其中原因,雖然主要是新黨中的章惇、曾布、蔡卞等人聯手阻撓,但是他的內心卻對當年鄜延大戰中讓自己顏面掃地的秦剛耿耿于懷。
所以,原本他根本不會多看的這封宗澤的問候信件,卻是觸動了他那驕傲而又敏感的神經,讓其忍不住專門寫了一封回信,大加春秋筆法、極盡各種暗示與曲解,讓看了回信的宗澤基本認定了鄜延大戰的功勞是被秦剛在朝中奸人支持下而竊取走的,目的就是為了進一步打壓呂惠卿,讓其回不了朝堂,因此才會有了今天的這番僵局。
不過,正是因為找到了癥結所在是鄜延路的呂惠卿,李綱此時便就輕松了,他微笑著對宗澤說道:“想不到宗縣令居然會因一封錯誤百出的故人之信,卻來否認朝廷已有定論的大事!不知可否聽過《漢書》所云‘百聞不如一見’乎?”
“哼哼,百聞不如一見!難不成李知錄小小年紀,卻是見過鄜延大戰?”宗澤很不屑地反問道。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正是!”此話卻是正中李綱下懷,“在下不才,因家父就任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司勾當文書,所以于紹圣三年至四年間,正在當時保安軍秦知軍手下為書記官。這鄜延大戰之中,無論是當時的秦知軍于順寧寨夜襲火攻破敵、還是之后千余人孤身直入金明寨,包括最讓人嘆為觀止的土門寨一役,九千破二十萬!李綱雖非親身經歷,但也算是旁觀之人,尤其當年秦知軍之神謀鬼略,可以說是盡知于胸!”
宗澤聽得前半段之話時,臉上還略有驚訝之情,但是越聽到后面卻越是不再相信。因為他所看到的這個李綱,此時連二十歲都不到,卻口口聲聲說是上過西北戰場,并親眼目睹了鄜延大戰、還對此戰戰略部署排布“盡知于胸”,這種幼稚無比的吹牛之語,鬼才會相信呢!
“哼!宗澤雖是一介書生,但也略知兵事,這鄜延大戰之中,無論是順寧夜襲、還是金明突圍、尤其是那土門大捷,多有不符常理之處,可知其謬誤與粉飾之多。既然李知錄口口聲聲親歷過此等大戰,那宗澤卻就有請教了!”
“但問無妨!”
宗澤咄咄逼人、李綱寸步不讓!
兩個人的鏗鏘對話,句句都是火星四濺,原先還能守在旁邊的龍游縣吏們,從前面就開始慢慢地借故溜走了,這宗縣令想得罪海事院的人,就讓他一個人去得罪吧!
宗澤一副成竹在胸之勢,立刻從面前的桌案上拉過白紙一張,執筆添墨,在紙上刷刷落筆示意,將他之前根據朝廷邸報中的相關信息,對鄜延大戰中各場戰役的疑點開始一一提出。
李綱年輕的臉龐卻是鎮定自若,對于宗澤問出的每一個問題,起初的他都是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嘲諷之色迅速回答,并且時不時地還拿起另一支筆,在這紙上的關鍵部位,添加一下標記并且加以說明。
隨著一個個問題的提出,兩人的神情都開始變得有點凝重。
李綱神情的凝重,并非出于對于問題的猶豫,而是他感覺出對面的宗澤的確是對此深有研究,而且提問的多是關鍵之處;
宗澤神情的凝重,恰恰是對于自己原始觀點的不斷動搖:
第一,眼前的這個李綱,看似乳臭未干,但真的可能如他所,是那場大戰中的這些戰役的親歷者或觀察者;
第二,隨著問題的一個個被清晰解答,他甚至開始發現,至少自己原先對于這場大戰的各種質疑,都快要站不住腳了!
大宋雖然是重文輕武,但是士子皆愛研究兵法。
紹圣三年的鄜延大戰,不僅是大宋面對西夏多年戰事中的少有大勝之戰,同時更是大宋對夏整體戰略形勢由守轉攻的關鍵點,更是無數好兵事者熱衷的話題。宗澤認為自己飽讀兵書,平時便就對此戰研究甚多。只是由于邸報所登信息有限,又缺乏各種細節,而民間的傳說更是五花八門,并不可靠,于是讓他生出了諸多的疑問,也因此在得到呂惠卿的刻意誤導之后,對于此戰產生出極大的質疑。
當然,李綱畢竟還是年輕,他今天能就此戰與宗澤針鋒而論,甚至還能占得上風,主要還是托了他是此戰的親歷者優勢。
其實,在此戰之中,由于秦剛要想向朝廷規避一些不想奏明的細節之點,比如俘虜戰利品的私下瓜分、比如與貝中撒辰的妥協商定、還有與西夏國主李乾順的非正規約定等等,卻是在宗澤的一番抽絲剝繭的質問中,都有所觸及。
也只有在這一刻,他方才大約能夠明白秦剛為何如此看重這個宗澤了。
雖然說,宗澤帶著了強烈的否定與質疑的主觀情緒而入,但是他所提出的每一個問題的角度與切入點,顯然都是十分刁鉆與深入的。
當然,李綱對于這些問題的回答更是精彩,有理有據、有點有面,令宗澤凌厲的質疑攻擊迅速瓦解。
“還有最后一個問題!”宗澤此時的語氣已經明顯弱于開始,突然問出了一個與前面似乎毫不相關的一個問題,“李知錄的表字既為伯紀,那么是否與《東京時報》的主筆‘不急’有些聯系?”
“慚愧!”李綱雖然對此問題有點意外,但也繼續不亢不卑地回道,“在下受恩師指點,曾在京城擔任《東京時報》的主編及主筆兩年,‘不急’便就是在下撰文時的筆名!”
這個答案顯然早已被宗澤猜到,但在得到了真正證實之后,他顯然要對這樣的結果表現出足夠的尊重式的震驚!
而且,他在非常努力地深呼吸了一下之后,后退一步,面對李綱長揖一拜道:“宗澤久仰東京時報主筆‘不急’之大名,今日之爭,多有得罪!”
李綱卻沒想到宗澤會向他如此鄭重地行大禮,一時間表情稍稍有些錯亂,但很快他的直拗脾氣便占據了上風,恢復了剛才爭論時的冷峻之色:“久仰之話多說無益,李綱追隨秦龍制,奉其為師,今天與宗縣令之辯論,一為事實之爭,二為老師正名,所以不必客套!”
李綱這便是拒絕了宗澤的示好,令其一下子顯得無比尷尬。
不過,李綱卻還記得秦剛所托,于是轉而相激道:“宗縣令也不必糾結與我的口舌之爭。其實在這龍游為官也好,還是在海事院做事也罷,都是為天子盡忠、為朝廷分憂。秦龍制到底是個什么樣子的人,宗縣令為何不敢來我海事院呢?還是那句話:‘百聞不如一見’,遠觀更不如親為!如何?”
宗澤卻是被李綱最后這幾句說得先是愣在了那里。
一時間,卻是讓李綱此時稍稍有了一點后悔,感覺自己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好在他向來年輕,性格直爽,想到什么也就說什么,于是又轉口改了口氣:“在下既是代表海事院而來,相邀之事當是公事,還是可以給宗縣令一點考慮的時間,也不必當下就要說給出個意見……”
“不必了!宗澤并非膽小怕事之輩,也非是非不分之人。既然龍制有邀,只要合乎朝廷法令,宗澤倒也無懼調任!”一下子,這宗澤的鐵拗脾氣同樣也是上來了!
好嘛!鐵頭遇鐵頭,居然也就成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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