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一生,從未對于人生放棄過期待,也始終未放棄過為民請命的“入世”之決心。
而在這次秦剛的反復鼓勵與用心策劃之下,蘇軾則徹底燃起了復出濟世的堅定決心。
事實上,在趙煦的“建中”決心之下,足以調和章惇、蔡卞等人政治路線的名望之臣,如今也僅剩蘇軾、范純仁等碩果僅存的一兩位,而蘇軾更是有了一股“舍我其誰”的雄壯信念。
所以,在終于接到最初的北歸赦令之后,蘇軾便按照當初與秦剛定下的策略,由弟弟蘇轍前往靠近京城的穎昌縣,以吸引朝臣的主要注意力,而他卻以最快也最不為人所知的海路快速北上,先一步回到了宜興等待。又在進一步的赦令中,極速地回到了久違的京城。
次日,朝廷再次來人到宜秋門南園宅子宣旨:
朝散郎蘇軾,再復翰林侍讀學士與端明殿學士!
同一日,城南,中太一宮。
秦剛來到這里時,倒是一下子想起了紹圣元年那次正月里的士子詩會,當時詩會的組織者趙期,后來也考中了那榜進士,官授機宜檢校文字,留在京城為官,如今已經在秘書省內做了秘書郎。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但是無論是秦剛初時辭官的落魄之時,還是之后長短的飛黃騰達,這趙期但凡聽聞其入京,都會及時送來過拜帖、或者是親筆的書信問候,前無冷落嘲諷、后無攀附巴結,倒也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而那時的岑穰,雖是考中了榜眼,但卻仕途不順,幸好這次因為義烏一事重逢,在解決了胡氏父子之后,秦剛有意提議讓他在義烏鄉間試行“藍田鄉約”的推廣。這實質也是他在海南島與蘇軾夜談大略中的重要一步。
如果岑穰真能不負他的榜眼之才,能在這一步中展示出他真實的個人才華的話,秦剛自然會對其另有大用。
秦剛正在出神之際,卻是有一個道童走來,恭恭敬敬地行禮問道:“請問來者可是秦居士?貴客在東三殿里廂房等您。”
秦剛點點頭,便請這道童走在前面帶路。
在東三殿里廂房等著他的,是便是當今宰相章惇,他于上午帶著家人來中太一宮焚香敬神后,便就在這東三殿里暫時休息了。
而秦剛卻是下午去南城外郊游,然后回程時也“非常湊巧地”在中太一宮里臨時歇腳。
偌大的中太一宮,光出入的宮門就有好幾處,在如此悄悄地刻意安排之下,秦剛與章惇的這次會面,幾乎不會被外人知曉。
趙煦想恢復左右相的想法,秦剛提前通過章楶傳遞給了章惇,也是以此釋放最大的善意,而關于擬由蘇軾出任右相的意思,也讓他們堂兄弟之間進行了深入的交流與溝通。
其實對于今天的章惇而:繼續堅持所謂的“新黨至上”的大旗,已經變得十分地虛幻且不切實際。
在新黨內部持續多年的內斗中,呂惠卿被他們聯手打壓拋棄,蔡卞、蔡京早就與他貌合神離,更不要說曾布已經自成派地始終與其針鋒相對、判若水火。
“子厚,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啊!”
堂兄的這句奉勸,終究是讓章惇下定了決心。
其實,他投注于秦剛身上早已不是第一天了,按理說,從最早對秦觀等人繼續南貶一事的網開一面,再到后來主動對海事院開衙的支持,包括前次大赦名單里又特意加進了秦觀、黃庭堅起,他就已經為自己接下來的政治路線想好的軌跡。同時,面對著日漸有著自己主意的天子,他也明白:終究會有蘇軾回到朝堂這一天的。
其實,相對于目前還在世并也已經內遷的范純仁,他還是更傾向于接受蘇軾的回朝。
“世人對老夫與子瞻的關系多有誤會啊!”章惇在秦剛坐下來,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后,開口說出了這么一句話,“政見終有不合,相交向來莫逆!”
嘉佑二年,二十二歲的他、二十歲的蘇軾,都考中了這一年的進士。
但章惇卻因當年的狀元是其族侄章衡而心有不甘,毅然放棄了這次的敕封,兩年后再次重考,終于考了個一甲第五名;
而蘇軾也是因為母親去世,在中了進士出身后便回家守喪,四年后又通過了宋代極嚴苛的制科考試而名列第一。
于是,就在嘉佑七年,兩個同樣才華橫溢并不拘小節的曠世才子同時受任于陜西路,一時惺惺相惜,視彼此為至交好友。
“師公也曾說過,當年他受‘烏臺詩案’一累,朝中重臣多欲置他于死地,唯有章相為其仗義直。”秦剛站起身向章惇致禮謝道,“此后師公出獄被貶往黃州,‘親朋多畏避不相見’,卻唯章相多次來信送藥并作安慰,實為他在黃州時日的一大支撐。”
“元佑元年,老夫身為貶官出京,上書乞謀一閑職以求能回蘇州去奉養父親,但朝中多有宿敵阻梗。好在無太久時間,子瞻來信,曰:‘歸安丘園,早歲共有此意,公獨先獲其漸,豈勝企羨。’吾便明白,此事當是他周旋而成啊。”章惇的這番話,卻是無意中解開了一樁歷史迷案:
蘇軾寫的這封信被章惇一直保留在身邊,然后因此書法之價值,一直流傳到了現代,并保存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信中被章惇此時復述的這段話,翻譯過來的表面意思是:關于“退隱田園”這件事啊,早年我們倆可是都說過有這樣的夢想,只是沒有想到兄弟你卻先實現了,實在讓我羨煞啊!
從常理而,蘇軾當時受到高太后重用,從小小的汝州團練副使,火箭式地上升至翰林學士并幾乎要進階宰執,而章惇卻是相反地從知樞密院事一路下擼,直至提舉洞霄宮這樣的閑職,如此人生之水火差異,而蘇軾卻寫了這段話,表面上看來豈不是有點幸災樂禍嗎?
但是這么一封信,卻被章惇珍藏于身邊,并且還將此視為恩情的象征而記到如今,唯有一個可能:
蘇軾之所以會有信上這樣的玩笑話,實際是隱晦地向章惇暗示:兄弟,你想要任閑職去蘇州奉親的事,我幫你辦妥了,你就踏踏實實地過去吧!
否則按有人理解,這算是蘇軾說的風涼話,那么以章惇的性格,早就將這封信撕個稀爛了,哪會一直放在身邊呢?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秦剛看著此時須發皆白的章惇,突然有點欽佩這位被后人詆為“千年奸相”的老人了。
平心而論,像章惇這樣“科舉考中卻因名次低于族侄而回去重考”的人,其一生都在爭強好勝中度過。畢竟在紹圣之時,他是作為當年新黨遭受打擊與迫害之后所剩余的中堅人物,一旦得以機會翻盤,自然是立場為先、報仇整人開局,這也是他借以凝聚人心,重整旗鼓的重要手段。
而隨著對夏戰爭的順利推進、新法施行的漸收成效,尤其是在秦剛所介入后的各項朝政的順利推進,如何可以真正地施展自己的文韜武略,如何實現自己的雄心壯志,已經遠遠勝于廓清政敵的單純政治手腕。
冷酷、孤傲、鐵血、兇悍……等等這些貶多于褒的一系列標簽之下,章惇實際上最大的標簽還是“務實”。
就算是他在朝中獨相至今已有六年,他的四個兒子也都以真才實學全部科舉登第,但他卻堅持讓其中三個兒子都外放州縣為官,只將幼子留在京城里的身邊,但也只給了他一個校書郎而已,對比一下前后世的那些官員,其清廉的行止,就算是政敵想從這里攻訐也覺無從下手。
而在這次,又有了已經決意致仕的堂兄章楶前期對他的溝通說服,在天下子暗示下,章惇便默許了蘇軾回京并最終出任右相的計劃。
先前傳到宜興以及今天早晨的兩道詔令,也都是在他的認同下才順利簽署發出。
但是,即使是要冒著被彈劾為私下結交的風險,章惇仍然堅持要在今天將秦剛約出來面談一次,一是為了能夠親耳聽到此次蘇軾的復出,決不在背后夾帶舊黨翻盤的私貨;二是想要看一看這件事情的實際操盤者秦剛,到底瞠能給他帶來什么樣的意外回報?
這兩點非常地重要,遠超過今天見面所冒的風險。
更何況,他章惇,一貫就是個不懼風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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