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坐在大紅香燭之下,看著同樣喜悅走近的趙駟,一時不知是真是幻,早已沉浸在無邊的喜悅之中。
而在屋外的喜宴之上,最被灌酒的,反而是此時的秦剛,一則大家知他與趙駟兄弟情深,二則熟悉的人也知他已與李格非之女訂親之事,或者是前來打聽何日迎娶美嬌娘,或者是以其婚娶落后于妹妹而堅持要對他罰酒三杯。
而早有準備的秦剛卻是早有準備,提前讓巧匠打-->>制了一只兩心壺,也稱陰陽壺,給別人倒時,出來的便是貨真價實的“一品天醇”,而給自己倒出的卻是看似一樣的清水。
于是,在婚宴的拼酒中,他大殺四方,越戰越勇,也因無人識破,最終無人再敢挑戰他。
還好這天他作了這樣的安排,第二天一早,宮里來人說天子有召。
雖說已隔了一夜,但如果要是宿醉醒來的話,人的精神與儀態難免會有缺失。
秦剛這次進宮,發現天子召見的地方又選在了睿思殿旁的小花園里,與上次在這里不同的是,天子這次并沒有練拳,而只是靜靜地站在假山的一個高處看風景。
趙煦聽見了秦剛輕輕走過來的聲音,并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句:“陪朕站站吧!”
秦剛自然不會多嘴,便一并靜靜地立于身后,心里說道:“可千萬別問我你現在在想什么?”
微風吹過,趙煦輕嘆了一聲,開口道:“你知道朕現在心里在想什么嗎?”
臥槽!心想事成啊!
皇帝問的這個問題其實挺送命:
你要是回答得過于偏題,皇帝心中必然不爽:連朕的心思都猜不準,你這臣子是怎么當的?
你要是回答得非常準確,皇帝在爽完后便會重新極度地不爽,你居然能把朕的心思猜得這么準?你平時都在動什么腦筋?
所以標準答案是什么呢?
“陛下天賦英才,坐看天下,胸懷萬民,這天子所慮,豈是做臣子們能夠猜得準的。不過,微臣卻是可以猜得準陛下此時內心所想的情緒顏色!”
“心情顏色?心情還能有顏色?”趙煦先是對秦剛回答的前半句還開心,又對他所說的后半句尤其好奇。
“是的,以微臣所猜,陛下如今的心情所想,大致應是三分藍、七分赤。”
“哦?此話怎講?”
其實秦剛在這里玩了一把偷換概念的活。
因為面對“天子之心”,既要體現臣子用心揣測、但同時又不能測得太準、而且還能體現出自己與眾不同的高水平話語,秦剛一時之間,只得硬著頭皮借用了一套后世某位光頭導師的所謂“色彩性格心理學說”的套話,來忽悠趙煦了。
在秦剛的理解中,這套學說的裝逼效應第一、忽悠效應第二、安慰效應第三,實用效應忽略。最適合用來對付此時代的土包子們,包括眼前的這位天子。
“陛下,這天道自有五行循環,人心更有四色相映。五行為水木金火土,四色為赤藍黃青。這四色便構成眾人平時的主體心情傾向色彩:赤色心情,如驕陽烈火,快樂積極,同時也沖動雜亂;藍色心情,似蒼松巨石,嚴謹穩重,自然也顧慮遲緩;黃色心情,如江流飛瀑,持久堅決,但也更多固執自負;而青色心情,似微風泉眼,中庸柔和,自然也有懦弱膽小。”秦剛將此學說略加修飾,便就說得燁燁生彩,竟令趙煦聽得興趣盎然。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那么按秦卿的這一說法,朕方才所想之事,三分嚴謹穩定外加顧慮遲緩,七分快樂積極卻有沖動雜亂?”趙煦便將他的話帶入后再提出問題。
“正是!”秦剛非常清楚這套學說的強大自洽能力,尤其是當自己展示出權威自信的狀態之后,任何人都極易被帶入到這種自我對號入座的狀態之中。
果然,趙煦喃喃自語道:“朕所思的便是如何大展鴻圖,一洗大宋屈辱,北還幽云、西滅賊酋,平定天下,富民強國。而按卿之說法,倒也確實是吻合!”
秦剛暗自一笑,這種江湖算命先生最擅長的,一套似是而非的描述之語,任你是想的任何事情,只要相信了,便就能夠對應得非常清楚。
“赤色主快樂,藍色求完美,黃色尋成就,青色保穩定。正如微臣剛才所解釋,四色情緒并無優劣之分,各有其利、也有其弊,但是卻因在不同的時機、面對不同的決定需求時,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秦剛先前對于四色心情的描述過于籠統,現在再將其解釋稍稍拉回到趙煦所提出話題上,“陛下乃百年明君,立志要做千古一帝,自然赤色心情占據主導,但天下紛繁、朝局錯雜,人心不齊,各行其道。所以,要想從中走出一條明道,藍色情緒自然不可缺少。”
“嗯!秦卿不僅是才華出眾,而且是屢有哲出口。”趙煦此時顯得很是高興,“上次也是在此,朕聽聞了你的‘掤捋擠擠’之太極推力,大受其益。今日又得聞赤藍黃綠四色情緒之妙,更是心有所道。秦卿實乃是朕之良師益友啊!”
“微臣惶恐,實不敢當!”秦剛立刻拜禮謝過皇帝的盛譽。
“朕常憶先帝與王文公之相識相知、相扶相持,共謀興宋大業,也曾感慨何日可如他們一樣,尋得朕之肱骨之臣。今日想起,倒是朕的糊涂了,朕的王文公,不正在眼前么?”趙煦說到這里,卻是目光灼灼地緊盯著秦剛,此時的眼神之中,倒也盡是一片熱情與真誠。
“微臣得遇陛上賞識,又得簡拔重任,當得肝腦涂地、萬死不辭!”秦剛此時便知趙煦這次定是有感而發,當有大事要說,不敢輕待。
趙煦抬手便是一揮,立刻在一旁隨侍的兩名宦官便退出了二十步以外,原在站在那里侍衛,又再退出了二十步。
“淮海先生可好?”趙煦這句問及秦觀的話出得非常突然,見秦剛愕然便補充道。“朕先前許你之不會更改,更不想過問詳情,只是單純的問好而已!”
秦剛略有震驚后立即回話:“蒙陛下恩典,老師一切安好!”
趙煦點點頭:“朕許你悄悄安置淮海,并非僅僅只是助你尊師報恩。而是這兩年回看朝局,非黑即白的新舊黨之對立,已非是治理天下之良政。尊師淮海、以及其師東坡諸人,遠非舊黨一族便可類分。唯朝局使然,朕不得已而為之啊!”
秦剛聽了這些話卻是暗驚:“趙煦這是轉性了嗎?居然開始反思清算舊黨的不對之處了?”
“子厚耿直勤勉,但懲治舊黨一事,多有私心了。再觀其他諸臣,有見風使舵者,有唯上而從者,更有投機以靠者,卻唯有你,不親不諂、不黨不爭,乃是朕可信賴到底之人。”趙煦說到這里,伸手阻止了秦剛的謝恩之舉,示意后面的話更重要,“朕自親政以來,紹述已見成效,元符也有萬象歸元之意。所以,如東坡、淮海等忠厚之人,雖為舊黨,猶不可追殺過甚。實際朕亦早有平息黨爭之意圖,只是此事亦需徐徐圖之。如此說來,此便恰與卿之表字相符,由卿助朕,實乃天意啊!”
這番話語實在是出乎秦剛的意外,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在堅定不移地推行新法的趙煦心中,居然還有調和息爭的念頭。不過細想一下,也是可以理解:
在皇帝的心中,新黨、舊黨,都不過是手中的棋子而已。更何況,章惇橫行多年,其多次意圖對司馬光挖墳鞭尸、對高太后奪號、對諸多舊黨痛下殺手,卻都不是被趙煦給否決了么?
如今的天子,不論個人威望、人心手段還是政治眼光,皆已成熟,更何況,如今他還有著一個獨立于新舊黨之外的孤臣秦剛在那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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