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原路經略安撫使章楶、環慶路權知環州秦剛,不負圣恩,推動宋夏和議順利達成,根據和議,我朝收回被霸占多年的韋、鹽、宥三州,以及十七處軍寨,橫山區域已盡在我大宋之手,此乃我朝難得之邦交大勝之事,臣請陛下御定和議文本,盡早簽定。”>br>這最新宋夏和議的文本內容,在此之前早已抄錄至各司府主官傳閱,其重要意見都已傳回政事堂審定,只是通過今天的大朝會走個過場形式而已。
“臣有一問。”一名剛回京不久的侍制為了表現自己的存在感,站出來發,“臣聞對夏之兵事,橫山為關鍵。今既然橫山區域在盡在我手,為何不能全起西軍,直奪銀夏,剿滅西賊,一舉解決這西北之邊患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章惇鄙夷地笑笑,都是一幫不知實際兵事戰略的書呆子,自以為讀過幾份邸報,知道個橫山戰略、河湟優勢就敢指點邊境戰事了,這個問題無須他關心,自有章楶出面應辯。
“橫山地位之重,在于西賊之兵在渡過漫漫瀚海之后,可依其山麓及蕃部獲得繼續進攻我大宋之糧秣與兵源。”章楶出列后,穩重地侃侃而談,“所以,橫山回歸,乃是切斷了西賊欲伸入我朝之一臂。然即使我奪其銀夏二州,非西夏之命脈,難以影響其興靈之腹地。況且,此次西北之戰,歷時一年有余,西軍疲憊,將士未賞。若再起攻勢,糧草輸送、軍備補充等等,皆是問題。不若趁此時西夏人求和心切,以當前實控之地為界,盡筑堅壘,用心經營,化橫山諸蕃皆為我大宋之順民,待得兵精馬壯,再起征西之大略,豈不妥當?”
不僅僅是章楶說得一板一眼,更因為其現在已經是朝廷在西北用兵的第一帥臣,他說現在用兵不合適,那就肯定是不合適了,他說過幾年再進攻就會更有把握,那就一定是過幾年才更有把握,自然是沒有人敢去與他當面質疑。
還是知樞密院事的曾布出列道:“兵兇戰危,非國事之重。況兵法有云:上兵伐謀,次兵伐交。此前鄜延大戰,斃其太后,今西夏國內主少臣疑,求和心切,方給我以如此有利之和議條件。臣贊同此議書,并提請陛下重賞主持和議的正副二使!”
曾布既是執掌樞密院,此等軍事自然要表個態,而且即使不能在主要意見上與章惇唱反調,那就趁你沒開口,我先給章楶、秦剛請個賞,也不求他們會感激自己,就是純惡心一下章惇罷了。
“曾卿所甚是。”趙煦配合地點點頭,又不露痕跡地轉向章惇道,“和議之事,朕就準了。關于主持之官員賞賜一事,章卿可有章程?”
“臣亦有奏本。”看到皇帝還是偏向于自己的,章惇此時還是十分欣慰,“原龍圖閣待制、中散大夫、涇原路經略安撫使兼知渭州章楶,因主持宋夏紹圣和議正使有功,薦加封樞密直學士,擢中大夫!原直寶文閣、朝請郎、權知環州秦剛,因任宋夏紹圣和議副使,薦加直龍圖閣、擢朝奉大夫!”
章惇此一出,滿殿寂然。
能站在這大殿之上的人,除卻一些祖上蒙蔭、又或是戰功擢拔的武將之外,哪個不是人精里的人精?
這樣的封賞建議出來之后,沒有人會不明白為何先前章惇要把“貶秦觀徙郴州”一事說在前面的原因了吧!而這一招也實在是太狠了:
你秦剛先前已有了兩次因老師被貶而拒詔的美名流傳,那么這一次呢?這次可是堂堂首相親口舉薦,更是天子陛前,百官上殿的大朝會之上,你是真敢再來拒詔一次嗎?
如果這次的秦剛不拒詔,一則會被蜀黨、甚至所有的舊黨余眾視為最終的背叛,二則其本人在士林中的聲譽盡毀,證明了先前不過只是惺惺作態的虛偽,什么忠心愛師,只不過是過去的籌碼不夠高而已嘛!
章惇在年少之時曾見過山里獵人訓練獵犬,那些性格猛烈、身手矯健的狗如果不聽獵人號令,也不會是只好獵犬,就會被獵人反復教訓,以讓其明白主人的實力,最終在完全臣服的情況下,方可再給予各種賞賜。
章惇此時就以這樣的經驗與想法,希望能夠徹底將秦剛收服為其麾下最有戰斗力、也最為得力的一只獵犬。
只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一種人,生來就不會甘為任何人的鷹犬。
在眾目睽睽之下,章楶突然感覺到身后的秦剛有動作了——他正在整理冠服。
“糟糕!”章楶心下一驚,趕緊不顧朝堂的禮儀,伸手便要往后想要拉住秦剛,心里說道,“可千萬不要此時站出去啊!”
誰知,章楶的手腳終究是慢了一步,一把卻是拉了個空。
理完服飾的秦剛已經踏步上前,用他清亮有力的聲音在這間大殿之上,首次發出了他的聲音:“臣年少無知,西北一事,俱有賴章經略使提點指引,不敢冒領功勞。愿辭去所有官職,赴郴州修學。”
“嘩——”朝堂頓時嘈雜了起來。
拒官了!果然拒官了!而且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我秦剛是為什么拒官的!聽明白了沒有?我要辭去所有官職去郴州念書。
這便是毫無保留地對著章相當眾摑扇耳光啊!
“秦剛!”章惇立刻漲紅了臉,毫不留情地對其怒斥道,“朝堂之上,由不得你信口開河!”
“呵呵,若要說此,那也是章相先行‘信口開河’!”秦剛毫不退讓地針鋒相對道。
“秦剛,你可知你現在在說些什么?”
“臣非侍制之官,不敢妄議朝政。但秦宣德乃是臣之恩師,臣便在此代恩師發問,無差遣之謫官,久居佛寺,閑抄經書,何來之罪?所依又是皇宋刑統之哪一條?”秦剛也不再遮著掩著,索性便把布簾挑開,打開了天窗直說亮話。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要說這章惇原本也是心思細密之人。自重新上臺之后,為了將舊黨的一眾對手一一驅逐出朝、貶入惡境,他與手下一眾黨徒,是究極手段,卻又苦心編織,總是能夠將理由造得冠冕堂皇。
唯獨只有這一次,一是秦觀的官品遠不到他需要去仔細推敲的高度,二是他原先只關注于利用這點好好敲打一下秦剛,卻不曾想自己卻在這一道貶謫令的法理基礎上出了偏差。
“秦剛,你可知你的身份?”同知樞密院事的林希是章惇的心腹,立刻站出來先行斥責完后,又對天子說道,“臣彈劾朝請郎秦剛,不守百官禮儀,語沖撞宰執!”
“臣附議!懇請陛下罷臣官職,以全臣子奉師之心。”秦剛聽了后,居然不是為自己辯駁,反而卻是跟著林希的提議而附議。
“你……”林希怎么也沒想到秦剛會如此不依常理而出牌,一時氣噎得竟說不出話來。
“臣有話講。”此時的翰林學士、承旨蔡京卻站出來道:“此番朝會,是商議紹圣和議一事之封賞,章相之提議只是政事堂之建議,尚未定論,毋須爭論。秦徐之弱冠,初次上朝,禮儀欠缺,念其初犯,應由禮部朝會之后訓誡以勉,”
蔡京果然是個人精,這幾句話,不僅沒有駁了章惇的面子,又恰到好處地保護了秦剛,還順利地暫時消除了秦剛當眾辭官的尷尬,因為他把一切都歸結為秦剛年少不懂事嘛!
趙煦顯然非常滿意眼前的局面,更是滿意蔡京恰到好處的托場,他便順著蔡京之話說道:“秦卿之功,非但和議之事,前次鄜延大捷,獎賞猶有不足。還是依朕之意吧,加封秦剛為集賢殿修撰,擢朝散大夫,再賜你四品服色,加佩金魚袋,許殿前行走。”
趙煦的這番話更是令群臣一震。
集賢殿修撰是比直龍圖閣更高一品的貼職,之前章楶在江淮發運司時就加過此職;而朝散大夫雖然與朝奉大夫同為從六品,但卻高了一階,從六品官便可著緋色官服了,但皇帝又賜了他可以穿四品以上官員才可穿著的紫色官服,再加佩金色魚袋,看來皇帝根本就沒把秦剛當庭頂撞章相的行為當一回事嘛。
嗅覺靈敏的蔡京立刻再次進道:“臣見西北戰事已平,這知環州的差遣可另派他人。徐之嘗與臣議盛世太平之理想,曾有‘國之興盛,教育為本,官學所覆,民眾之幸’,日前臣有奏本議天下諸路設提舉學事官員,已獲詔令下達。莫若于國子監內加設‘提舉天下學政使’一職,臣在此舉薦秦剛!”
“提舉天下學政使?官居幾品?隸屬何職?”吏部尚書兼尚書右丞黃履皺眉問道。
“可同國子司業,隸國子監祭酒,正六品官職。秦剛以朝奉大夫,可權任。”蔡京心思活絡,反應敏捷。
“可!”趙煦笑而納,把問題拋給了秦剛。
秦剛這才記起昨天趙煦與他約定的話里,便是強調了不得“二次辭賞”。
按秦剛的理解,趙煦同意他可先行拒受章惇的舉薦,以此表達對“再貶秦觀”一事的抗議。
而趙煦本應該會在朝會之后,再重新議出挽留之舉,到那時再讓秦剛接受的話,大家也是在先行消化了他起先當著滿朝文武之面、駁了章惇面子的事,他并無太大的心理負擔。
但是他卻產沒有料到,天子卻在此時就當庭獨斷,重新宣布了他要對秦剛的重賞,而且還在蔡京的推動之下,給出了一個正六品的“提舉天下學政使”的差遣職位,這可不是簡單的同意之事。
因為此時,對于秦觀的貶徙一事并無改變,秦剛的這次點頭,便是當著天下群臣之面,至少是在表面上,背棄了自己的恩師!
一下子,殿上群臣的眼光,再一次集中在了秦剛的身上。
更有不懷好意者暗自猜度:你牛啊?天子之命,你敢再拒么?
這便是趙煦屢降圣恩之后,需要秦剛付出的代價!
秦剛挺立在那里,此時的每一個呼吸都仿佛有一個時辰那么長,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終于挪動了腳步,趨步上前跪拜:
“臣,謝主隆恩!”
后面的章楶長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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