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綜合科辦公室里,砸起了滔天巨浪。
“清水鄉……災后重建專項資金……”
這幾個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燙在了每個人的耳膜上。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真空狀態。
劉明宇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從錯愕到驚恐,最后化為一片慘白的、滑稽的難以置信。他像一個被人當頭一棒的醉漢,身體晃了晃,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頭頂那枚碩大的[驚恐]標簽,劇烈地閃爍著,仿佛隨時都會爆開。而在它的旁邊,一枚代表[難以置信]的標簽,正迅速凝結成形。
怎么可能?
這件事他做得天衣無縫,賬目經過幾道手,早就洗得比他的臉還干凈。是誰?到底是誰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仿佛被拉成了一條無限延長的、黏稠的絲線。
孫宇張大了嘴,手里的鼠標“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眼神里充滿了單純的、未經過任何社會污染的恐懼。他頭頂的[震驚]和[害怕]標簽,像兩個初學者寫的毛筆字,歪歪扭扭,卻又觸目驚心。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了這個他一心向往的權力中樞,那溫情脈脈面紗下,血淋淋的獠牙。
角落里的老李,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慢動作,將手里的紫砂茶杯,穩穩地放在了桌面上。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卻又沉悶的“嗒”。在這片死寂中,這聲音格外清晰。他渾濁的眼睛里,沒有太多驚訝,反而透出一絲了然和感慨。他頭頂的[果然如此]標簽,像一枚古舊的印章,沉靜而又深刻。他見過的風浪,比孫宇走過的路還多。
而王姐,她成了辦公室里演技最好的那一個。
她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雙手死死地攥著桌沿,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從任何一個角度看,她都是一個被領導突然出事而嚇壞了的、忠心耿耿的下屬。
可林望的情緒圖譜卻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在王姐頭頂那片濃厚的[恐懼]和[偽裝]的迷霧之下,一簇小小的、帶著暗紅色光芒的火苗,正在貪婪地跳動著。那是一枚代表著[快意]的標簽。這快意,如此隱秘,又如此真實,像是在嚴冬的雪地里,看到仇人赤身裸體地倒下時,那種從骨髓里升騰起的、混合著罪惡的溫暖。
林望自己,則像一個真正的局外人。他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和孫宇同款的震驚,眉頭微蹙,眼神里帶著恰如其分的困惑和茫然,仿佛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他只是一個剛來不久的新人,一個純潔無瑕的背景板。
然而,他的內心,卻是一片冰湖,清晰地倒映著辦公室里每一個人的情緒風暴。他像一個冷酷的導演,欣賞著自己親手編排的這出大戲。每一個角色的反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劉明宇終于從極致的震驚中,找回了一絲理智。他猛地向前一步,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尖利而又干澀。
“錢主任!誤會,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是有人栽贓陷害!對,一定是栽贓陷害!”他語無倫次,像一個溺水的人,胡亂地揮舞著手臂,“我們科室的賬目,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都經得起查!不信您可以現在就查!”
錢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我們的工作流程,不需要你來教。”錢峰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溫度,“劉明宇同志,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他向后微微偏頭,一個眼神。
他身后那兩名一直沉默如鐵塔的紀委干部,立刻心領神會,一左一右,向劉明宇走了過去。他們的動作專業而又沉穩,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劉處長,請吧。”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平淡,卻像最后的判決。
眼看那兩只手就要搭上自己的肩膀,劉明宇徹底崩潰了。他猛地后退一步,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們不能這樣!我是市委辦的處長!我的工作是張副秘書長親自安排的!你們知道張副秘書長是誰嗎?你們這樣不經程序就抓人,我要向市委領導反映!”
他終于還是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張副秘書長,那可是市委大院里真正的實權人物。
然而,錢峰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我們紀委辦案,只認事實和紀律。”他一字一頓地說,“別說是張副秘書長,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帶走!”
最后兩個字,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