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的陽光穿過市委大院里高大梧桐樹的枝葉縫隙,在綜合科辦公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細碎的光斑。
新的一天,似乎與過去無數個平淡的日子,并無任何不同。
林望比往常早到了十分鐘。他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清晨微涼的風夾雜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涌了進來,將辦公室里沉淀了一夜的、略顯渾濁的空氣,攪動出一絲生機。
他昨晚睡得很好,甚至沒有做夢。那支錄音筆和u盤,此刻就靜靜地躺在他公文包最內側的夾層里,像兩顆蟄伏的、等待驚雷的種子。他沒有急于將它們播撒出去,他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等一陣最恰當的風。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是王姐。
她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妝容卻比平日里更加精致,像是用一層薄薄的、易碎的面具,將所有的疲憊與恐懼都小心翼翼地遮蓋了起來。
“林科長,早。”她低聲打了個招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早,王姐。”林望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交流。
他腦海中的情緒圖譜清晰地反饋著王姐此刻的狀態。她頭頂那片由[恐懼]和[焦慮]構成的烏云依舊濃厚,但在烏云的最深處,一縷極細、卻無比堅韌的、金色的絲線,正在頑強地支撐著一切。那枚標簽,是[忍耐]。
王姐走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開始擦拭桌面,動作一絲不茍,仿佛想通過這種機械的、重復的勞動,來對抗內心的驚濤駭浪。
很快,辦公室的人陸續到齊。老李依舊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泡上茶,開始伺候他的寶貝蘭花。孫宇則像只精力旺盛的蜜蜂,嗡嗡地在辦公室里飛來飛去,一會兒幫王姐換了桶裝水,一會兒又湊到林望身邊,匯報著昨天整理舊報紙的“豐功偉績”。
劉明宇是踩著點進來的。
他今天穿著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掛著春風得意的笑容,仿佛昨晚那個精致的蛋糕,給他帶來了一整晚的好心情。
他一進門,目光就像巡視領地的雄獅,不著痕跡地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后,在王姐的身上,停留了零點五秒。
王姐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僵硬,但她很快就掩飾了過去,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看著一份文件。
劉明宇很滿意。他看到王姐桌角的垃圾桶里,那個空空如也的蛋糕盒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在他看來,昨晚那個蛋糕,就是一根恰到好處的胡蘿卜,而那條無形的、名為“恐懼”的鞭子,他一直緊緊握在手里。聽話的狗,才有骨頭吃。不聽話的,下場會很慘。
他頭頂那枚[得意]與[掌控]的標簽,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過頭,對王姐說道:“王姐,下午把咱們科室下半年的經費預算草案做一下,還是老規矩,多報百分之二十的浮動。晚上張副秘書長有個飯局,你跟我一起去,多跟領導親近親近,對你家孩子以后有好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是工作安排,又是施恩拉攏,更是毫不掩飾的敲打與提醒。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王姐。
王姐握著鼠標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順從的、甚至帶著幾分感激的笑容:“好的,劉處,我馬上就辦。謝謝劉處提攜。”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劉明宇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林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到,在王姐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頭頂那枚[忍耐]的標簽,光芒陡然增強,而[恐懼]的標簽,則黯淡了幾分。她正在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磨練著自己的演技。
林望端起水杯,起身走向茶水間。
路過孫宇座位時,他像是隨口問道:“孫宇,市圖書館的網站,最近是不是不太好登錄?”
“是嗎?我試試。”孫宇立刻來了精神,點開瀏覽器,“不會啊林科長,秒開!您要查什么資料?我幫您!”
“不用,我就是隨便問問。”林望笑了笑,走進了茶水間。
他接了杯水,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幾分鐘后,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公共wi-fi的連接頁面。他點開一個-->>加密的瀏覽器,輸入了一串沒有規律的字母和數字,打開了一個國外的匿名郵箱。
他從手機的加密文件夾里,調出了兩份文件。一份是音頻,一份是壓縮包。他沒有絲毫猶豫,將它們添加為附件,收件人地址,是市紀委監委官網上公布的那個公開舉報郵箱。
郵件標題,他只寫了六個字:市委辦的蛀蟲。
正文,一片空白。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他退出了郵箱,清除了所有瀏覽痕跡,斷開了wi-fi。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