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拐角的抽煙區,空氣中彌漫著尼古丁和焦灼混合的特殊氣味。
老李將一支煙遞給林望,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像一道灰色的簾幕,暫時遮住了他臉上復雜的表情。煙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明滅滅,如同他此刻的心緒。
“你小子,”老李的聲音被煙霧浸泡過,顯得有些沙啞和沉悶,“膽子是真大。”
林望沒有接話,只是將那支未點燃的香煙在指間輕輕轉動著。他不需要尼古丁來鎮定神經,他的大腦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腦海中的情緒圖譜,正實時反饋著那間辦公室里,正在發生的一場無聲海嘯。
門關上的那一刻,王姐緊繃的身體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骨頭,猛地趴在了冰冷的辦公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細微的嗚咽聲,被她死死地咬在齒間,沒有泄露出一絲一毫。
十幾秒后,她又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縱橫的淚痕,眼神卻在淚水的沖刷下,透出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她像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囚犯,在最后時刻,看到了越獄的地圖。
她環顧四周,辦公室里空無一人,靜得能聽到墻上石英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每一下,都像在為她的新生倒數。她以一種近乎神經質的警惕,將自己的電腦顯示器,朝墻角轉了一個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身覺的角度,仿佛那里藏著全世界最隱秘的角落。
瀏覽器被打開,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了足足半分鐘。最終,她一咬牙,在搜索框里,用顫抖的、幾乎不聽使喚的手指,敲下了那幾個字:
云州一中,航模,特長生。
回車鍵按下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像被電流擊中般彈了一下。
網頁跳轉,相關的搜索結果一條條地羅列出來。她的目光,像在茫茫沙海中尋找綠洲的旅人,貪婪而又焦急地掃過那些標題。大部分都是培訓機構的廣告,夾雜著一些論壇的討論帖,之鑿鑿,卻又都像是捕風捉影。
沒有,沒有她想要的東西。
她頭頂那枚好不容易亮起的、金燦燦的[生機]標簽,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絕望]的陰云,再一次無情地籠罩下來。
難道……林望是在騙她?或者,他也是道聽途說?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她剛剛燃起希望的心臟,冷得她渾身發抖。
她不甘心,換了幾個關鍵詞,又加上了“省教育廳”、“官方文件”等字樣。
頁面再次刷新。
這一次,一條毫不起眼的鏈接,出現在了第三頁的末尾。發布單位是:云州教育局官網。標題是:《關于轉發<省教育廳關于規范普通高中特長生招生工作的指導意見>的通知》。
王姐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她顫抖著,用鼠標點開了那條鏈接。
一份帶著鮮紅印章的官方文件掃描件,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文件內容枯燥而又冗長,充斥著官樣文章,但王姐卻像是在閱讀一篇絕美的詩篇,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生怕漏掉任何一個標點。
當她的目光,落到附件里那份《云州市20xx年高中階段學校特長生招生工作細則》上,并最終在其中找到了“航空航天模型”這一項,以及后面清晰標注的“政策性加分,單列名額,不占用統招計劃”等字樣時,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了鍵盤的縫隙里。
是真的。
林望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有一條路,一條干干凈凈的、擺在陽光下的路,真的存在。一條不需要她出賣尊嚴,不需要她活在恐懼中,也能為兒子鋪就的路。
她頭頂那枚[生機]的標簽,在這一刻,陡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如同云層后積蓄已久的旭日,猛然躍出地平線,瞬間便將那片濃厚的[恐懼]陰云,驅散得干干凈凈!
一種名為“希望”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內心所有的堤壩,讓她在無聲的淚水中,感受到了久違的、屬于一個“人”的自由和喜悅。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嗡”地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條短信,赫然出現在通知欄。
發信人,是一個沒有存儲姓名的陌生號碼。
短信內容只有一句話。
“王姐,查到了嗎?航模那條路,好走嗎?”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甚至沒有一個多余的標點符號,卻像一把來自地獄的鐮刀,精準地勾住了她剛剛掙脫束縛的靈魂。
王姐臉上的淚水,瞬間凝固。
那剛剛升騰起的、足以融化一切的希望,在看到這條短信的剎那,變成了一盆兜頭澆下的、帶著冰碴的極寒之水。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走廊里,林望指間的香煙“啪”的一聲被他自己掐斷了。他腦海中的圖譜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劇變,比任何好萊塢大片都要刺激。
王姐頭頂那枚璀璨如太陽的[生機]標簽,在短短一秒鐘內,劇烈地閃爍了數次,仿佛一顆即將baozha的恒星,然后,光芒以一種斷崖式的速度,徹底湮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全新的、散發著死亡與驚悚氣息的、深紫色的標簽。
[暴露]!
這枚標簽的出現,比之前劉明宇帶來的[控制]和[恐懼]加起來,還要致命一萬倍。它意味著,她所有的秘密行動,她內心的掙扎與狂喜,她剛剛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都在一雙看不見的眼睛的注視之下。
她不再是被控制的木偶,她成了一個在聚光燈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
辦公室里,王姐的第一個-->>反應,是刪除。
她像被火燙了一樣,瘋了似的搶過手機,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好幾次都滑過了屏幕,最后才用指甲狠狠地戳在刪除鍵上,將那條短信徹底抹去。
做完這一切,她并沒有感到絲毫安全,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慌。
她猛地抬起頭,像一只受驚的兔子,環視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但此刻,這間她工作了十幾年的屋子,卻變得無比陌生和恐怖。墻角的監控攝像頭,那個紅色的指示燈,此刻在她眼里,像一只魔鬼的眼睛。頭頂的中央空調出風口,那幽深的黑暗里,似乎也藏著一雙耳朵。
是誰?
到底是誰?
她的腦子里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在瘋狂地沖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