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聲敲門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像三顆石子,精準地、依次投入林望那片剛剛掀起驚濤駭浪的心湖。
咚。咚。咚。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冷酷的節奏感,仿佛敲門的不是人手,而是一只掛鐘的擺錘,在丈量他所剩無幾的安寧。
林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那扇廉價的、隔音效果幾乎為零的復合板門。門板上,被樓道昏暗的聲控燈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靜靜地佇立著,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像一個極具耐心的獵人。
這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會是誰?
那個電話里嘶啞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重新鉆進他的耳朵。周建斌派來的人?這么快就找到了他租住的地方?他們是來兌現“棺材”的諾,還是想進行第二輪的警告?
林望的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他像一只被車燈照住的鹿,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不行,不能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意識沉入腦海。那張剛剛解鎖的、覆蓋了整個云州市的巨大關系鏈網絡,在他眼前緩緩展開。他試圖將精神力聚焦到門外,想要看穿那扇門,看清門外那人的身份和意圖。
然而,新功能似乎有著他尚未摸清的限制。他的意識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門外那個模糊的人影,在關系鏈的圖譜上,只是一個孤零零的、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點,沒有任何線條延伸出來,也沒有任何標簽浮現。
系統無法穿透物理阻隔進行精準識別!
這個發現讓林望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破滅。他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敵暗我明——他知道對方的存在,而對方不知道他有這張底牌。可現在,這張底牌在這種最關鍵的時刻,竟然失靈了。
他緩緩移動腳步,踮著腳尖,無聲地挪到門邊,將眼睛湊近了那個被磨得有些模糊的貓眼。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沒有聲音,已經熄滅了。貓眼外,是一片扭曲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咳。”
聲控燈應聲而亮。
橘黃色的光線瞬間涌入貓眼,將那個扭曲的視野照亮。林望的心臟,也隨之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門外站著的,不是面目猙獰的壯漢,也不是神情冷漠的殺手。
而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在樓道燈光下顯得溫和而又平靜。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如同長輩關心晚輩般的微笑。
是綜合科的副科長,劉明宇。
那個頭頂同時懸浮著對周建斌的[投靠]和[監視]兩種矛盾關系鏈的男人。
林望的瞳孔猛地一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他為什么會來這里?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哪?那通威脅電話,是不是就是他打的?
無數個問題像炸開的蜂群,在他腦子里瘋狂亂竄。恐懼、困惑、憤怒、警惕……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讓他當場失控。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誕的念頭:劉明宇那看似溫和的夾克衫底下,是不是就藏著一把能將自己送進“棺材”的兇器?
“林望?睡了嗎?”劉明宇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語氣溫和,帶著一絲笑意,“我住的家屬樓就在這后面,回家路過,看你這屋燈還亮著,就過來看看。沒打擾你吧?”
他的解釋天衣無縫。
可林望一個字都不信。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場沒有任何硝煙的戰爭,已經打響。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他后退兩步,故意弄出一點桌椅碰撞的聲響,然后用一種帶著睡意的、略顯含糊的聲音應道:“啊……是劉科長啊?我剛準備睡,您稍等一下。”
他快速掃了一眼房間,將桌上那本最厚的《現代漢語詞典》不動聲色地挪到了手邊。然后,他走到門后,右手緊緊握住冰冷的門把手,左手則悄然垂下,手指繃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任何突發狀況。
“吱呀——”
門被拉開一道縫。
林望將半個身子藏在門后,臉上擠出一個帶著歉意和驚訝的表情:“劉科長,這么晚了,您怎么……”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股食物的香氣就先飄了進來。
劉明宇站在門口,左手拎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用紙袋包好的肉夾饃,和一杯尚在冒著熱氣的豆漿。他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像個真心實意關心下屬的好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