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聲鼎沸,飯菜的香氣與各種談話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于午休時間的喧囂。
林望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頓了不過一秒,便若無其事地夾起一根茄子,放入口中。茄子燒得軟爛入味,是他喜歡的口感,但此刻,味蕾上的感受卻被腦海中那枚突兀的、泛著粉色光暈的標簽沖淡了。
[桃花]。
這個標簽,像一株不合時宜的植物,悄然生長在市委辦公室這片嚴肅、刻板的土壤上,顯得既扎眼,又有些荒謬。
他沒有再朝張倩的方向看去。在清水鄉,他可以憑借情緒圖譜去團結、去分辨、去斗爭,因為那里的人際關系雖然也有利益糾葛,但大多直來直去,情緒鮮明。可這里是市委辦,是云州市的權力中樞。在這里,任何一根多余的線頭,都可能在不經意間被織進一張復雜的大網,成為束縛自己的繩索,或絆倒自己的陷阱。
一頓飯,林望吃得心無旁騖,仿佛那個小插曲從未發生。他吃完后,將餐盤送到回收處,沒有走來時的路,而是繞了個圈,從另一條通道返回辦公樓。他需要用這種物理上的距離,來提醒自己保持心理上的戒備。
下午的工作,依舊是與那堆散發著陳腐氣息的舊報紙為伴。
綜合科的大辦公室里,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空氣中的浮塵染成金色。鍵盤的敲擊聲比上午稀疏了些,一些人臉上顯出困倦,但整個空間的弦,依舊是緊繃的。
林望沉浸在報紙的世界里。他看的不是新聞,而是新聞背后的人名、職位變動和時間線。哪位領導在哪一年頻繁視察某個領域,哪個項目在哪位領導上任后迅速獲批,哪幾個人總是在同一篇報道里出現……這些零散的信息,在他的腦海中,被情緒圖譜這個無形的處理器進行著分類、整理和關聯,漸漸織成一張粗略的云州權力關系草圖。
這比任何工作匯報,都更能讓他看清這潭水的深淺。
“小林,看報紙呢?”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望抬起頭,是科里那位臨近退休的老同志,錢建國,人稱“老錢”。他端著一個泡滿了枸杞和菊花的碩大搪瓷茶缸,晃悠悠地踱了過來。上午林望進來時,就注意到他頭頂那枚灰色的[麻木]標簽,像一塊被盤了多年的石頭,光滑而沒有棱角。
“錢哥。”林望站起身,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坐,坐,不用起來。”老錢擺擺手,自來熟地拉了張椅子坐到林望旁邊,呷了一口茶,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看報紙好啊,看報紙能學到東西。咱們市委辦,寫材料是第一基本功。這報紙上的文章,尤其是領導的講話稿,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是學問。”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傳授什么金玉良,頭頂的[麻木]標簽下,卻悄然浮現出一枚淡淡的[提點]和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試探]。
林望微笑著點頭:“是,我得多學習。”
“哎,學習是一方面。”老錢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茶缸的蓋子被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另一方面,也得學著看人。咱們這棟樓里,人和報紙上的字可不一樣。報紙上的字,印在那兒就不會變了。可人吶,是活的。”
他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科長趙立新那間緊閉的辦公室,聲音更低了:“有的人,看著是白紙黑字,里子說不定是五顏六色。有的人,看著是笑臉相迎,心里頭啊,指不定是本什么賬。”
林望靜靜地聽著,他看到老錢頭頂的[提探]標簽,亮度增加了一點。他知道,這是老油條在用一種看似無心的方式,掂量他這個新人的斤兩,是愣頭青,還是明白人。
“謝謝錢哥指點,我剛來,確實很多東西不懂,以后還要多跟您請教。”林望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謙遜,也沒有透露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老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從他臉上看出什么,便又呷了口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年輕人,慢慢來,不著急。”他頭頂的[試探]標簽,又悄然隱去,恢復了那片死水般的[麻木]。
老錢剛走,辦公室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哎呀,這可怎么辦,這份文件馬上就要送去存檔了!”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響起。
林望循聲望去,是科里一個叫吳靜的年輕女孩,正對著一份文件手足無措。她旁邊站著一個油頭粉面的男同事,叫孫宇,正一臉“關切”地安慰她。
“小吳,別急啊,怎么了?”孫宇的聲音很溫和。
“孫哥,這份文-->>件的最終稿,我剛才打印出來才發現,里面有個關鍵數據引用的是上個季度的,趙科長簽過字了,這要是存了檔,以后出了問題就是大事!”吳靜急得眼圈都紅了。
孫宇眉頭一皺,故作驚訝:“怎么會呢?這份初稿不是我發給你的嗎?我記得我核對過好幾遍了。”他說話時,臉上滿是無辜,但林望的視野里,他頭頂那枚[心虛]的標簽,和旁邊一閃而過的[推卸],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顯然,初稿的錯誤就是他犯下的,現在他想把鍋甩給負責打印校對的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