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粘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實質性的重量,盡數壓在組織部長張恒的身上。他感覺自己的后領被汗水浸濕,緊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冰涼的癢意。
縣委副書記錢坤的眼神,像兩道冰冷的射線,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而縣長蘇婉晴的目光,則平靜如秋水,卻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看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權衡。
最可怕的,是主位上縣委書記趙德海的目光。那目光里沒有情緒,沒有傾向,就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只等待一個最真實的結果。
趙德海問的不是誰更穩妥,不是誰的資歷更老,而是——誰,更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這個問題,繞開了所有官場上的條條框框,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向了問題的核心。
張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不僅僅決定劉建國和林望的命運,更是在為云州縣未來的用人導向,投下關鍵的一票。
他緩緩抬起頭,避開了錢坤和蘇婉晴的視線,直視著縣委書記趙德海。
“書記,您這個問題……問到根子上了。”張恒的聲音有些干澀,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從我們組織工作的角度看,劉建國同志經驗豐富,熟悉鄉情,由他來主持工作,是穩妥的選擇,不會犯錯,能守好清水鄉的攤子。”
錢坤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但是……”張恒話鋒一轉,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為之一緊,“守攤子和闖路子,是兩碼事。想讓老百姓的日子真正好起來,光不犯錯是不夠的,還得敢做事,能做事,會做事。”
他拿起桌上那份林望寫的方案,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
“這份方案,我反復看了三遍。這里面的數據,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編出來的,字里行間,都帶著一股子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說實話,這不像一份報告,更像是一份承諾書,一個年輕人寫給一方水土的承諾書。”
“所以,”張恒深吸一口氣,終于給出了最后的答案,“如果只是為了‘穩定’,劉建國同志可以。但如果要問誰‘更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我個人認為,我們應該給那個敢于承諾,并且有能力去兌現承諾的年輕人,一個機會。”
話音落下,滿室俱寂。
錢坤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沒想到,這張恒平日里看著像個老好人,關鍵時刻卻敢下這么重的注,幾乎是明著站在了蘇婉晴那一邊。
蘇婉晴的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
趙德海的面色依舊平靜,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似乎在消化張恒的話。良久,他那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組織部的意見,我聽到了。”他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全場,“錢坤同志的顧慮,也有道理。清水鄉的班子,剛動過大手術,元氣未復,確實需要休養生息。”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動作不疾不徐。
“這樣吧。”趙德海終于放下了茶杯,一錘定音,“鄉長的人選,事關重大,急不得。省領導的表揚,是動力,更是壓力。這個擔子,誰來挑,都要慎之又重。”
“我提個意見。清水鄉鄉長,暫時不議。林望同志,繼續代理鄉zhengfu工作。劉建國同志,作為鄉,要負起第一責任人的擔子,把黨建工作抓好,把班子帶好。”
“穩定,不是一潭死水。發展,也不是一蹴而就。”趙德海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在錢坤和蘇婉晴臉上一掃而過,“給他們一點時間,也給我們一點時間。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我不僅要聽他們怎么說,我更要看他們怎么做。誰能真正把清水鄉帶出個新面貌,誰能讓老百姓的腰包鼓起來,這個位子,就是誰的。”
“散會。”
這番話,打得一手好太極。既沒有直接采納蘇婉晴的提議,也沒有完全否定林望,而是將最終的決定權,重新懸置了起來,變成了一場公開的、以“政績”為賽道的馬拉松。
錢坤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這至少給了劉建國喘息和反擊的時間。
蘇婉晴則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她知道,這已經是趙德海在平衡各方利益下,能給出的最好結果。對林望而,這同樣是機會。
……
消息像一陣風,從縣委大院吹到了幾十公里外的清水鄉。
劉建國放下電話時,窗外的太陽正緩緩西沉,將他的辦公室染上了一層昏黃的、了無生氣的顏色。電話是錢坤打來的,語氣里滿是疲憊和安撫。
“……暫時是平手……你還有時間……那個女人不好對付……你自己要抓緊……”
錢坤后面的話,劉建國已經聽不太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反復浮現的,是省領導視察那天,林望站在人群中央,頭頂[榮光]閃耀的模樣。
平手?
劉建國在心里冷笑。這哪里是平手?這分明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死緩。
趙德海那句“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簡直就是為林望量身定做的賽道。他年輕,有沖勁,有蘇婉晴在背后撐腰,還有一份天花亂墜的發展藍圖。時間,完全站在他那一邊。
而自己呢?守成有余,開拓不足。再怎么“遛”,也變不成一匹能日行千里的駿馬。所謂的“觀察”,不過是等待自己被比下去-->>的那一天罷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廣場上三三兩兩散步的鄉民,看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這片他經營了近十年的土地,曾幾何時,他以為自己就是這里的王。可現在,他感覺自己的王國,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怨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臟。
憑什么?
憑什么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就因為運氣好,抱上了大腿,就能奪走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