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看似為劉建國量身定做的“施政演說”會議,最終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恭賀聲中結束。劉建國很享受這種感覺,他覺得縣里任命他代理鄉長的文件,已經在路上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真正決定清水鄉未來的牌局,此刻正在幾十公里外的云州縣委常委會議室里,悄然開局。
縣委常委會議室里,氣氛莊重而壓抑。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擦得一塵不染,倒映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光和一張張不動聲色的臉。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茶香和淡淡的煙草味,這是云州縣權力核心的味道。
議題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當討論到清水鄉的工作時,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縣委組織部的部長清了清嗓子,照本宣科地匯報了馬文遠案的后續影響,以及清水鄉目前由書記劉建國同志暫時主持全面工作的情況。
“……總體來看,清水鄉的干部隊伍情緒穩定,各項工作平穩過渡。劉建國同志在這次事件中,立場堅定,措施得力,發揮了穩定器的作用。關于清水鄉鄉長的人選問題,我們組織部初步建議,可以考慮由劉建國同志代理,經過一段考察期后,再履行正式任命程序。”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是官場上最常見的流程性發。
坐在劉建國“老領導”位置上的一位副書記,聞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我同意組織部的意見。建國同志在鄉鎮基層干了二十多年,經驗豐富,作風穩健,由他來接任,有利于清水鄉的穩定和發展,是最穩妥的選擇。”
一時間,會議室里的氣氛似乎定了調。幾位與這位副書記關系密切的常委,也紛紛附和,語間都是對劉建國的肯定。
然而,一直沉默不語的縣長蘇婉晴,卻在這時放下了手中的筆。
筆尖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叩”。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清水鄉的問題,真的是換掉一個馬文遠,再換上一個‘穩妥’的鄉長,就能解決的嗎?”
蘇婉晴的聲音清冷而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會議室里的溫度憑空降了幾度。
那位副書記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馬文遠的案子,性質極其惡劣。這不僅僅是一個干部貪腐的問題,更是對我們zhengfu公信力的巨大傷害。”蘇婉晴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危房里的孩子,求助無門的校長,被挪用的教育專款……這些問題,在馬文遠倒臺之前,難道就沒人發現嗎?我們的干部都在做什么?清水鄉的整個班子,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她一連串的反問,如同一記記重拳,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原本有些放松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
“我認為,現在倉促決定鄉長人選,是不負責任的。”蘇婉晴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提議,在討論鄉長人選之前,縣委應該對清水鄉的領導班子,進行一次全面、深入、徹底的考察和評估。我們要看的,不只是誰‘穩妥’,更是要看,誰有擔當,誰有能力,誰能真正解決問題,誰能重塑清水鄉的政治生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站在了政治正確和道義的制高點上,讓人無法反駁。
那位副書記臉色有些難看,但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反對“全面考察”這個提議。
就在這時,一直埋頭記錄的縣紀委書記錢書記,抬起了頭。
“我贊同蘇縣長的意見。”他的聲音沙啞而有力,“在查辦馬文遠案的過程中,我們確實發現,清水鄉的一些干部,存在著嚴重的失職和麻木不仁。但同時,我們也看到了一些閃光點。”
他頓了頓,翻開了面前的筆記本。
“這次的舉報,是實名舉報。舉報人是中學的王校長和幾位學生家長。據我們了解,他們之所以有勇氣站出來,并且能拿出那么關鍵的證據,背后離不開一位年輕同志的幫助和引導。”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
“這位同志叫林望,是市里下派到清水鄉的選調生。”錢書記的目光轉向蘇婉晴,帶著一絲詢問和確認,“他在整個事件中,表現出了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和智慧。他沒有選擇激化矛盾,而是安撫群眾情緒,收集關鍵證據,并引導他們通過合法的渠道反映問題。這既保護了舉報人,也為我們紀委辦案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這種政治覺悟和工作方法,在年輕干部中,是十分難得的。”
“林望?”
這個名字,像一顆新星,第一次在云州縣的權力核心圈里,被正式地點亮。
一些常委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他們中的很多人,對這個名字還很陌生。
蘇婉晴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順著錢書記的話-->>,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嗯,這個年輕人我有點印象。在之前的生態農業項目招標會上,他代表清水鄉做的匯報,條理清晰,數據詳實,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的話點到即止,既沒有過分夸贊,也沒有表露出任何傾向。但“我有點印象”和“印象很深”這兩個短語,從縣長口中說出來,分量已經足夠重了。
會議的最終結果,是蘇婉晴的提議被采納。縣委決定,由組織部牽頭,紀委配合,成立聯合考察組,即日進駐清水鄉,對鄉領導班子進行為期一周的全面考察。
關于鄉長人選的討論,暫時擱置。
會議結束后,組織部長特意多走了幾步,與蘇婉晴并行。
“蘇縣長,關于那個林望,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