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有機會把這塊壓在心里的石頭搬開,把這棟危樓推倒重建。代價,可能就是寫一封信,簽上自己的名字。這個險,和孩子們每天待在危樓里冒的險比,哪個更大?”
沒有人說話。王校長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那兩位家長,眼神里滿是掙扎。
林望知道,光靠講道理還不夠,必須給他們一顆定心丸。
“而且,這封信,我們不交給鄉里,也不交給劉書記。”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直接寄給縣里。一封,給縣紀委。另一封……”
他看著三人,目光里透著一種讓他們安心的力量。
“……給縣長,蘇婉晴的辦公室。”
“蘇縣長?”王校長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蘇婉晴的名字,在清水鄉,如今已經不只是一個縣長的代號,她代表著雷厲風行,代表著公正,更代表著一種希望。
“對。”林望點了點頭,“蘇縣長很關心鄉里的民生,特別是孩子的事。只要這封信能到她手上,她就絕對不會坐視不理。到那時,縣紀委下來調查,就是堂堂正正的公事,誰敢報復?誰又敢攔著?”
這番話,像是一劑強心針,精準地注入了三人的心里。他們頭頂的[恐懼]標簽,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猶豫]和[動搖]。
“林主任,你……你說的是真的?蘇縣長真的會管?”那男人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
“我拿我的前途擔保。”林望說得斬釘截鐵。
最終,王校長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此生最重大的決心:“好!我寫!我第一個簽!我這把老骨頭,活了六十多年了,要是連自己學生的安全都護不住,我還算什么教書的!”
他頭頂上,一枚[破釜沉舟]的標簽,綻放出決絕的光芒。
有了他帶頭,兩位家長也下了決心。那女人一拍大腿:“俺也簽!為了俺娃,豁出去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這間破倉庫,就成了清水鄉最核心的“作戰室”。
林望找來了紙筆,親自指導他們起草這封舉報信。他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而是讓他們用最樸實、最懇切的語,去描述危樓的現狀,描述孩子們的危險,描述家長們的擔憂和恐懼。
“王校長,您就寫您每天巡視教學樓時,看到新裂縫的心情。”
“嬸兒,您就寫您每次送孩子到校門口,心里是怎么祈禱的。”
“叔,您就寫您在外面打工,最怕接到家里電話的心情。”
一字一句,都帶著泥土的氣息和百姓最真實的情感。信的末尾,附上了那張挪用“考察費”的賬目復印件,以及幾張林望下午悄悄去拍的、觸目驚心的墻體裂縫照片。
信寫好了,三個人鄭重地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王建民。
李秀芬。
張大山。
三個名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林望將信和附件工工整整地折好,裝進兩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信封里。他看著信封上即將寫下的兩個地址,心中一片澄明。
劉建國想“投鼠忌器”,那自己就幫他把“鼠”和“器”分開。把馬文遠這只碩鼠,直接扔到縣紀委的捕鼠夾上。至于那個盛著清水鄉民生疾苦的“玉器”,則要親手捧到蘇婉晴的面前,讓她來看,讓她來掂量。
他要讓清水鄉這潭死水,徹底沸騰起來。
第二天一早,林望借口去縣里辦事,坐上了最早一班的鄉鎮公交。他沒有在縣城的中心郵局投遞,而是特意繞到了城西一個不起眼的小郵政所。
他站在綠色的郵筒前,再次確認了兩個信封上的地址和郵票。
一個寫著:云州縣紀律檢查委員會(收)。
另一個寫著:云州縣人民zhengfu,蘇婉晴縣長(親啟)。
他松開手,兩個厚實的信封,一前一后,帶著四個人的希望和決心,滑入了郵筒深沉的黑暗中。那“哐當”兩聲輕響,在清晨的街道上幾乎微不可聞。
但林望知道,這不再是石沉大海的石子。
這是兩顆被精心計算過時間和落點的深水炸彈。它們將在短暫的沉寂后,于清水鄉的權力中心,引爆一場前所未有的雷霆風暴。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