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劉建國,屁股底下就真的那么干凈嗎?
處理馬文遠,是“sharen”;可萬一引火燒身,那就是“自焚”了。
為了一個鄉長的位置,去冒這么大的風險,值得嗎?
劉建國陷入了劇烈的思想斗爭。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卻發現手有些抖。他只好又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后,望著窗外那幾棵高大的白楊樹。
他的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林望始終沒有催促,他知道,這種艱難的抉擇,只能由劉建國自己來做。他給劉建國遞過去的,是一把雙刃劍,既能殺敵,也能傷己。就看他這個持劍人,有沒有揮劍的魄力和承擔后果的勇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墻上的石英鐘,發出的“滴答”聲,仿佛在敲打著劉建國焦灼的神經。
終于,他轉過身來,重新走回辦公桌后坐下。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那眼神深處的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他看著林望,目光復雜。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找到獵物最致命的弱點,然后將最致命的武器,送到自己面前。他甚至不逼你,只是讓你自己選擇,要不要開這一槍。
“小林啊,”劉建國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這件事,我知道了。”
就這么一句。
沒有表態,沒有憤怒,沒有指示。
我知道了。
這三個字,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也拒絕了更多的信息。它像一堵墻,將林望的期待和這本賬本的雷霆之威,都擋在了外面。
劉建國伸出兩根手指,將那本賬本,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回了桌子中央。
“這個東西,性質太嚴重了。你……先拿回去。讓我想一想,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官場上,這四個字,往往就等于“遙遙無期”。
林望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預想過劉建國的猶豫,卻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干脆地選擇“拖”。
他看著劉建國頭頂那枚灰色的[投鼠忌器]標簽,已經徹底壓倒了其他所有的情緒,變得穩固而清晰。他明白了,劉建國已經做出了選擇。他選擇的,是自己的安穩,而不是那四百多個孩子的安危。
林望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他沒有去碰那本被推回來的賬本,只是平靜地看著劉建國。
“劉書記,危樓不等人,孩子們也等不了太久。”
劉建國避開了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吹了吹氣,淡淡地說:“我知道。鄉里的財政情況你也是了解的,這么大一筆窟窿,要補上,需要時間,也需要機會。急不得。”
好一個“急不得”。
林望在心里冷笑一聲。他知道,再多說已經無益。指望劉建國這種老官僚拿出魄力來快刀斬亂麻,終究是自己一廂情愿了。
他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好,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擾劉書記工作了。”
說完,他走上前,拿起那本賬本,重新用報紙包好,放回自己的公文包里。整個過程,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來送一份普通文件。
走出書記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林望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板。他知道,門背后,劉建國一定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把這個燙手的山芋又丟了出去。
但林望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失望和沮喪。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本來,也就沒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劉建國的“良心發現”上。
這把刀,劉建國不敢用,怕傷了自己。
那……就只能換一個,敢用刀,也用得好刀的人來用了。
林望握緊了手里的公文包,向樓下走去。他的下一步計劃,在劉建國說出“從長計議”那四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在腦海中清晰地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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