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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貧項目開發處的辦公室,與走廊上那份刻意營造的莊重截然不同。
林望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打印機墨粉、隔夜茶水和淡淡灰塵的氣味便撲面而來。辦公室不大,靠墻立著幾排半舊的鐵皮文件柜,柜門上貼著歪歪扭扭的標簽。幾張辦公桌凌亂地拼湊在一起,桌面上堆滿了文件、水杯和零食包裝袋。角落里一盆本該生機勃勃的綠蘿,無精打采地垂著葉子,葉尖已經泛黃,像一個被遺忘了的承諾。
辦公室里有三個人。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年紀的男人,正對著電腦屏幕聚精會神地……玩著蜘蛛紙牌,鼠標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清晰可聞。另外兩個年輕的科員,則湊在一起,對著手機屏幕竊竊私語,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偷笑。
林望的進入,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這潭死水,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漣漪。那個玩紙牌的老科員頭也沒抬,另外兩人則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便又迅速將注意力轉回了手機上。
林望的視野里,這三人的頭頂上,飄著清一色的無聊、摸魚和敷衍標簽,顏色寡淡,像這間辦公室的空氣一樣,缺乏生氣。
“您好,請問這里是扶貧項目開發處嗎?”林望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那兩個年輕科員中的一個,留著寸頭的男生,終于不情不愿地抬起頭,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是啊,干嘛的?”
他頭頂的不耐煩標簽,亮度微微增加了一些。
“我是清水鄉的,叫林望。來對接一下關于我們鄉生態農業扶貧項目的事情。”林望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鄉里蓋了紅章的介紹信,態度謙和地遞了過去。
寸頭男生沒有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張空著的、堆滿雜物的桌子:“放那兒吧。項目的事,歸我們錢局長管。他出去開會了,你等著吧。”
說完,他又低頭看向了手機,仿佛林望只是一個上門推銷的,多說一句都是在浪費他寶貴的游戲時間。
這就是市級機關的下馬威,無聲無息,卻能讓人從心底里感到一陣寒意。他們甚至懶得去偽裝,那種發自骨子里的傲慢與輕視,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語都更傷人。
林望沒有動怒,他只是平靜地將介紹信放在那張滿是灰塵的桌角,然后拉過旁邊一張無人坐的椅子,在辦公室一個不礙事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只有一個字——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辦公室里,鼠標的點擊聲和壓抑的笑聲交織成一首催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林望坐得筆直,既不看手機,也不東張西望,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他的大腦卻沒有停歇。他能感覺到,隔著幾道墻壁,在五樓的另一端,孫建國和李倩頭頂的疑慮與心虛標簽,依然沒有完全消散。他的出現,就像一根魚刺,卡在了那兩個人的喉嚨里,讓他們如鯁在喉。
很好,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需要讓孫建國這樣的人感到不安,只有不安,才會露出破綻。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走廊里傳來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中氣十足的咳嗽聲。辦公室里那三個原本懶散的科員,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瞬間變了模樣。
玩紙牌的老科員迅速關掉了游戲界面,打開一個文檔,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那兩個看手機的年輕人也立刻坐直了身體,一人拿起一份文件假模假樣地翻閱,一人則拿起水壺,殷勤地跑向了門口。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身材微胖、梳著油亮大背頭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襯衫,肚子將襯衫撐得微微鼓起,腰間的皮帶扣在燈光下閃著金光。他就是這個處室的負責人,市農業局副局長,錢斌。
林望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在了他的頭頂。
兩枚標簽,清晰地懸浮著。一枚是灰色的輕視,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另一枚則更加刺眼,是黃色的、帶著強烈欲望光芒的索要好處。
“錢局,您回來啦!喝水!”那個年輕科員滿臉堆笑地遞上茶杯。
錢斌“嗯”了一聲,接過茶杯,用杯蓋撇了撇浮沫,眼角的余光這才掃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望,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是誰啊?”他明知故問。
“哦,錢局,這位是……是那個……”寸頭男生一時想不起那個拗口的地名,卡了殼。
“錢局長您好,我是清水鄉的林望,來向您匯報一下我們鄉扶貧項目的前期準備工作。”林望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同時將那份被冷落了一個多小時的介紹信,再次雙手奉上。
錢斌沒有接,只是用他那雙小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望。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下級干部,更像是在審視一件貨品。
“清水鄉?”他拖長了語調,臉上露出一副努力思索的表情,“哦……想起來了,是市里發文要重點扶持的那個貧困鄉-->>嘛。怎么派了你這么個毛頭小子來?”
他頭頂的輕視標簽,顏色又加深了幾分。
林望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我們劉書記非常重視這個項目,他認為年輕人應該多出來鍛煉鍛煉,長長見識。”
他巧妙地把劉建國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