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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走后,周浩辦公室里那股子混雜著汗臭、煙味和廉價酒精的氣味,似乎變得更加渾濁。牌局上的幾個混混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伙忍不住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浩哥,那小白臉找你干啥?看他那點頭哈腰的樣,不像來找茬的啊。”
周浩抓起桌上那兩包好煙,掂了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不可一世的倨傲。他把煙揣進兜里,將那個文件夾隨手扔在桌角,仿佛那是什么不值錢的廢紙。
“一個被發配下來的倒霉蛋,能干啥?”周浩往椅子上一靠,兩條腿翹在桌上,吐了口唾沫,“鄉里批了點錢,讓他買東西,自己沒門路,跑來求我了。就這點出息,還他媽名牌大學生。”
“哈哈哈,大學生有啥用,到了咱們這一畝三分地,是龍也得盤著!”
“浩哥一出馬,那還不是乖乖把錢奉上!”
幾個人又開始吹捧起來,污穢語和哄笑聲再次充滿了小屋。周浩很享受這種感覺,他擺了擺手,把牌重新碼好:“來來來,繼續!別讓個傻小子掃了興!”
牌局一直持續到傍晚,酒足飯飽的混混們勾肩搭背地散去,屋子里只剩下周浩一個人。他打著飽嗝,收拾著桌上的殘局,目光掃過桌角的那個文件夾。
他本想直接扔進垃圾桶,但不知為何,林望那張謙卑中帶著點書呆子氣的笑臉,又浮現在他腦海里。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文件夾。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屋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瓦斯燈,燈光下,飛蛾徒勞地撞擊著燈罩。周浩拉開抽屜,想找個開瓶器,指尖卻碰到了一個冰涼的硬物——那是他姐夫趙明上次塞給他的一個u盤,里面據說是新來的縣長的一些資料,讓他“有空多學習”。他煩躁地把u盤撥到一邊,終于摸出了開瓶器,“啵”的一聲,起開一瓶啤酒。
他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讓他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些許。他百無聊賴地翻開了文件夾。
第一頁,是采購申請的復印件,最下面,姐夫趙明那熟悉的簽名刺眼地戳在那里。周浩撇了撇嘴,他姐夫這次是真被那小子拿捏住了。
他翻到了第二頁,那份林望手寫的預算表。
字寫得倒是挺漂亮,一筆一劃,清秀工整,透著一股子墨水味。周浩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高強度防割工業手套,三十雙,單價三十五元,共計一千零五十元。”
看到這個數字,周浩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扯了一下,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他自己就倒騰過這玩意兒,從市里勞保市場拿貨,最頂級的牌子,撐死了二十八一雙,量大還能再便宜。這個林望,開價三十五,真是個冤大頭。
他繼續往下看。
“加厚型活性炭防塵口罩,三百個,單價兩元,共計六百元。”
看到這里,周浩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價格又不對了。活性炭口罩,最次的也要三塊五一個,兩塊錢,連最普通的一次性醫用口罩都懸。這小子想買什么?紙糊的嗎?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下去,臉上的表情也隨之不斷變化。從最初的輕蔑,到困惑,再到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高幫防砸勞保鞋,二十雙,單價一百八十元……”這個價格高得離譜。
“高品質清潔劑,十桶,單價十五元……”這個價格又低得可笑。
整張預算表,在高價和低價之間反復橫跳,就像一個蹩腳的舞者,每一步都踩不準節奏,處處都是破綻。在任何一個稍微懂點行的人看來,這份預算都堪稱災難。
周浩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他把啤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頓,酒沫濺了出來。他頭頂上,那個原本只是淡淡的貪婪標簽,此刻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顏色迅速加深,亮度暴漲,幾乎要放出金光來。
他終于“想通了”!
這個林望,根本就不是什么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對人情世故和市場行情一竅不通的書呆子!上次能讓他姐夫吃癟,絕對是走了狗屎運,碰巧抓住了什么把柄。
而這份漏洞百出的預算表,就是林望愚蠢的鐵證!
一個念頭,像電流一樣瞬間擊穿了他的大腦。他看到的不再是那幾百塊的差價,而是一個能將林望徹底踩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機會!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來回踱步,因為興奮,臉上的橫肉都在微微顫動。
一個完美的計劃在他腦中飛速成型。
他可以完全按照林望的預算來“辦事”。那些報價高的,他就去買便宜貨,中間的差價,就是他周浩的利潤。而那些報價低的,他就干脆不去買,或者買些殘次品來充數。
等東西交到林望手里,好戲才真-->>正開場。到時候,只要找個工人去鄉里鬧,說林望發的勞保用品是假冒偽劣產品,克扣物資,中飽私囊……人證物證俱在!
那份林望親手寫的、趙明親筆簽字的預算表,就是最致命的證據!到時候,林望渾身是嘴都說不清!貪污扶貧款項下屬單位的經費,這個罪名,不大不小,但足夠讓一個剛來的、毫無根基的年輕人,仕途徹底完蛋!
“天助我也!”周浩狠狠一拍大腿,他頭頂的貪婪標簽旁邊,一個更加明亮、更加熾熱的標簽赫然成型——天賜良機!
他一秒鐘都等不了了。他抓起那份文件夾,揣著那瓶沒喝完的啤酒,連門都忘了鎖,就沖了出去,發動了他那輛破舊的皮卡車,引擎發出一陣嘶吼,朝著他姐夫趙明的家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