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望就醒了。
一夜無眠,昨夜窗外那兩個猩紅的標簽——忌憚與殺雞儆猴,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腦海里。精神上的疲憊遠比身體上的淋雨高燒更甚,但他此刻卻異常清醒,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銳。
他推開黨政辦的門時,辦公室里已經有了幾個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微妙的、不同于往常的氣味,是灰塵、劣質茶葉和某種壓抑的沉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沒有人主動和他打招呼。
那個前天還對他愛答不理,昨天卻因為蘇縣長的事而投來幾分好奇目光的年輕女同事,此刻正低著頭,假裝認真地擦拭著桌面,一小塊地方被她來來回回擦了七八遍,水漬都快把漆皮泡起來了。
林望能看到她頭頂上,一個灰色的明哲保身標簽,像頂帽子一樣扣得嚴嚴實實。
其他人也大都如此,或埋頭看報,或盯著電腦屏幕上靜止的文檔,仿佛整個辦公室只有自己一個人存在。曾經那些圍繞著趙明打趣的喧鬧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的、不自然的安靜,只有老舊吊扇轉動的“吱呀”聲,在單調地切割著時間。
林望心中了然,暴風雨來臨前,海面總是格外平靜。這些在鄉zhengfu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條,嗅覺比狗還靈敏,他們一定是從馬文遠和劉建國那陰沉的臉色中,嗅到了什么風向。
他走到自己那個靠窗的角落,坐了下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陽光穿過布滿灰塵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上下翻飛,無聲無息,沒有目的,像極了此刻的他。
上午九點整,辦公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辦公室主任趙明走了進來,腳步聲比平時重了三分,帶著一種刻意的儀式感。他手里拿著一份紅頭文件,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嚴肅、同情與掩飾不住的得意的復雜表情。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身上,又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快地瞥向了角落里的林望。
林望沒有動,他只是抬起眼皮,平靜地看著趙明。
在林望的視野里,趙明頭頂上,一個金光閃閃、幾乎要溢出邊框的標簽,刺得他眼睛微微發酸。
陰謀得逞!
那顏色,是如此的飽滿,如此的鮮亮,充滿了壓抑許久后一朝釋放的暢快與惡毒。
“咳咳!”趙明清了清嗓子,走到辦公室中央,將那份文件在手里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輕響。他環視一圈,目光最后才仿佛不經意地落在了林望身上。
“下面,我宣布一項鄉黨委和zhengfu的聯席會議決定。”趙明的聲音抑揚頓挫,官腔十足,“為了加強對年輕干部的培養和鍛煉,讓他們到更艱苦、更需要、更重要的崗位上去發光發熱,經鄉領導班子研究決定……”
他故意在這里停頓了一下,享受著眾人屏息凝神的目光。林望看到,他頭頂的陰謀得逞標簽旁邊,又冒出了一個帶著炫耀意味的賣弄。
“……決定,將黨政辦公室科員林望同志,調任至清水鄉垃圾中轉站,擔任站長一職,全面負責我鄉環境衛生綜合治理工作!即日生效!”
垃圾中轉站!站長!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產生了極其荒誕的喜劇效果。辦公室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甚至能聽到旁邊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垃圾中轉站是什么地方?那是全鄉最臟、最臭、最沒人愿意去的地方,平日里連流浪狗都繞著走。所謂的“站長”,不過是個光桿司令,手底下管著幾個臨時工,干的是全鄉最累最沒前途的活兒。
這哪里是“重用”,這分明就是發配邊疆,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望的目光緩緩掃過辦公室里的每一個人。
那個擦桌子的女同事,頭頂的明哲保身旁,多了一個淡淡的粉色標簽——一絲同情。
一個平時和趙明走得最近的中年男人,則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嘴角那抹笑意幾乎要咧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