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祠堂門前的老柏樹上凝成水珠,風掠過枝椏時,“滴答”聲落在青石板上,像誰在輕聲叩門。王衛國捧著個紅漆木盤走在最前,盤里擺著三炷香、半塊新烙的玉米面餅、一束剛摘的野菊——餅是趙嬸凌晨起來烙的,野菊是小李和小桃在山坡上采的,花瓣上還沾著霜,黃燦燦的,在晨光里透著生機。
“慢點走,木盤里的香別晃倒了。”王破軍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本泛黃的《王氏宗譜》,紙頁邊緣都卷了毛邊。這是他昨天從祠堂梁上找出來的,里面記著馬家堡王氏族人的名字,其中一半都用紅筆圈了——是這幾年在抗戰中犧牲的,有趙老栓(入贅王氏的女婿,按族規入譜)、吳哥(本家侄子),還有十幾個沒留下全名的年輕族人,只寫著“某氏子,民國三十一年犧牲于反掃蕩”。
小李扛著把新削的桃木劍走在側面,劍身上用朱砂畫了簡單的平安符——是王破軍教他畫的,說“桃木鎮邪,給祠堂添點正氣”。他的軍褲上還沾著昨天清掃戰場的泥點,卻把桃木劍握得筆直:“衛國哥,俺昨天問了張連長,咱們祠堂里的靈位,都是這五年犧牲的族人,有二十三個呢!”
小桃抱著筆記本和一塊粗布,布上繡著“忠烈”兩個字,是她連夜趕繡的,針腳有些歪,卻用了最紅的線:“俺把每個靈位的名字都記在本子上了,等會兒擦靈位時,一個都不會漏。”她的“暗號錄”早就換成了正經的筆記本,最新一頁畫著祠堂的草圖,靈位排列、供桌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寫了行小字:“今日告慰族人,告以勝利。”
祠堂原是馬家堡的村廟,日軍掃蕩時被燒過半邊,去年武工隊收復村子后,鄉親們把它改成了祠堂,專門供奉犧牲的族人。走到祠堂門口,王衛國停下腳步——門框上還留著日軍刺刀砍過的痕跡,門板是新補的樟子松,上面貼著張紅紙,寫著“英烈不朽”,是李老師寫的,筆力遒勁,透著股不服輸的勁。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香灰、舊木和草藥的氣息撲面而來。祠堂正中央擺著張供桌,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二十三個靈位,都是用松木做的,上面用炭筆寫著名字和犧牲年份,有的靈位旁還放著遺物:趙老栓的鐵匠錘、吳哥的短刀、孫班長的黨徽(他雖不是王氏族人,鄉親們執意將他的靈位也供在這里,說“他為馬家堡犧牲,就是咱家人”)。
“先把供品擺上,再擦靈位。”王破軍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翻開《王氏宗譜》,“按族規,長幼有序,從最年長的趙老栓開始,一個一個來。”
趙嬸推著獨輪車走進來,車上放著盆溫水、幾塊粗布,還有一摞干凈的布條:“孩子們,擦靈位要輕著點,別碰掉了上面的字。俺把老栓的鐵匠錘擦干凈了,等會兒擺回他靈位旁。”她拿起塊粗布,蘸了溫水,先走到趙老栓的靈位前,輕輕擦去上面的浮塵,動作慢得像在撫摸老熟人的臉,“老栓,今天衛國帶孩子們來告慰你,鬼子投降了,你放心,咱們的日子要好了。”
王衛國走到吳哥的靈位前,靈位上“吳青山民國三十二年秋犧牲于韓家峪”的字跡已經有些淡。他用濕布輕輕擦拭,指尖撫過“吳青山”三個字時,空冥天賦悄然展開——眉心的發燙感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親切”,他能“聞”到靈位旁短刀上殘留的硝石味,能“聽”到祠堂外鄉親們的腳步聲(張連長帶著幾個戰士來幫忙整理祠堂),還能“感覺”到吳哥犧牲時的畫面:去年秋天炸糧庫,吳哥抱著手榴彈沖向日軍,短刀從腰間滑落,最后定格在糧庫的火光里。
“吳哥,咱們贏了。”王衛國把野菊放在靈位旁,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韓家峪的鬼子繳械了,你墳前的野菊開得很好,以后每年俺都給你采。”他又把半塊玉米面餅掰開放在供桌前,“這是趙嬸烙的,你以前總說她的餅香,現在嘗嘗,還是熱的。”
小李走到孫班長的靈位前,把桃木劍靠在靈位旁,學著王衛國的樣子擦靈塵:“孫班長,俺現在會打槍了,上次受降時,俺還幫著看繳械的鬼子呢!你說過要教俺唱豫劇,等以后俺學會了,就來唱給你聽。”他的聲音帶著哽咽,卻沒掉眼淚——孫班長犧牲時跟他說“男人要扛事,別輕易哭”,他一直記著。
小桃蹲在最邊上的無名靈位前,靈位上只寫著“王氏子民國三十三年春犧牲于地道”。她把繡著“忠烈”的粗布輕輕蓋在靈位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鉛筆懸在紙頁上方:“俺不知道你叫啥,可俺知道你是為了保護鄉親犧牲的。俺把你的名字記成‘王忠烈’,以后建紀念館,俺會給你立塊牌子,讓后人都知道你。”
清掃靈位的工作從清晨持續到正午。王衛國擦完最后一個靈位時,指腹已經磨得發紅,卻沒覺得疼——每個靈位背后,都是一個鮮活的人:有會打鐵的趙老栓,有會拉二胡的吳哥,有會唱豫劇的孫班長,還有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年輕族人,聽說他犧牲時才十六歲,跟小李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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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都來了。”張連長從門外走進來,身后跟著十幾個馬家堡的鄉親,有的捧著糧食,有的拿著農具,還有的抱著孩子——是來參加告慰儀式的。王破軍把《王氏宗譜》放在供桌上,翻開到紅圈最多的一頁,聲音肅穆:“今天召集大家來,一是告慰咱們王氏族人,還有為馬家堡犧牲的英雄們,鬼子投降了;二是當著靈位,立下咱們的誓——以后要好好過日子,要讓咱們的家變強,再也不受人欺負。”
鄉親們紛紛點頭,趙嬸走到供桌前,把一碗小米粥放在靈位旁:“老栓,鄉親們都來了,你看,現在麥子收了,粥里能加小米了,再也不用喝稀得能照見人的粥了。”李老師抱著個孩子,站-->>在后排說:“等咱們把學校建好,就教孩子們認‘忠’‘烈’‘強’這幾個字,讓他們知道,今天的日子是怎么來的。”
王衛國走到供桌中央,拿起三炷香,用火柴點燃。煙絲裊裊升起,混著野菊的清香,飄向靈位。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堅定:“列祖列宗,犧牲的族人們,今天俺王衛國,代表馬家堡的年輕人,跟你們說幾句話——”
“民國二十六年,鬼子進了華北,咱們馬家堡的人沒慫過:趙叔鍛打buqiang,吳哥扔手榴彈,孫班長護鄉親,還有十幾個族人,把命留在了反掃蕩、炸糧庫的戰場上。”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個靈位,空冥狀態里,那些犧牲者的樣子漸漸清晰:趙老栓在鐵匠爐里揮汗,吳哥在地道里教他用機槍,孫班長把玉米餅分給他一半,“現在,鬼子投降了,你們用命拼來的勝利,咱們接住了!”
“俺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王衛國頓了頓,沒說“穿越”,卻說出了藏在心里最久的話,“在那個地方,咱們中國很強:有能跑遍全國的火車,有能游遍大海的船,有能飛到天上的飛機,孩子們能在亮堂堂的教室里讀書,老人們能在公園里下棋,再也沒人敢來欺負咱們。”